凌晨六点整,产房的门开了。
那扇深绿色的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吴普同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门一点点打开,看着护士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马雪艳家属?”护士问。
吴普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
护士侧过身,朝里面招了招手。另一个护士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那襁褓是淡蓝色的,棉布的,边缘包着白色的边。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小得吴普同几乎不敢相信,那里面装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一个他和马雪艳的孩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护士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那襁褓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看见里面露出的那一张小脸。
小,真小。
那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眼睛闭着,眼缝细细的,睫毛又短又稀,贴在眼皮上。小嘴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鼻头小小的,圆圆的,上面还有几颗细小的白点。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一小撮,软软的,颜色淡淡的,看不出是黑还是棕。
那孩子静静地睡着,胸口微微起伏,发出轻轻的、细细的呼吸声。那声音比春天里最小的风声还轻,可在吴普同耳朵里,却比什么都响。
“抱抱吧。”护士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吴普同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
“我……”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敢。”
护士笑了:“没事的,第一次当爸爸都这样。来,伸手。”
她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吴普同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还是不敢伸。
母亲在旁边,已经哭出了声。她一边哭一边笑,推着吴普同的后背:“抱啊,快抱啊,那是你闺女……”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粗糙,布满老茧。那是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磨的,是在饲料库里搬原料磨的,是在牧场里干活磨的。此刻,这双手伸向那个小小的襁褓,却抖得厉害。
护士轻轻把孩子放进他怀里。
那一瞬间,吴普同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那个小小的东西,那么轻,那么软,那么温热。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软得他不敢用力,温热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动——很轻微,一下一下的,像睡着时无意识的抽搐。他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细细的,像小猫的呼噜。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气息——不是消毒水,不是医院的味道,是一种新鲜的、从未闻过的、婴儿特有的气息。有点像奶,又有点像阳光晒过的棉花,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味道。
他僵硬地站着,两只胳膊像两根木头,一动不敢动。他的头低着,眼睛盯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那眼泪是热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嘴角,咸咸的。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流着。
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忽然动了一下。她的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轻轻的、像小猫一样的叫声——“啊”。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像两滴最纯净的墨汁,像深夜里最亮的那两点光。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眼皮又慢慢合上,继续睡。
就那一眼,吴普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抱着她,站在产房门口,站在清晨六点的走廊里,站在这个他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时刻。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细细的眼缝,看着那微微张着的小嘴,忽然觉得,所有的难,都值了。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小小的脸。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那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可那么轻,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像你。”母亲说,声音哽咽,“这鼻子,这嘴,都像你小时候。”
吴普同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一直看着。
护士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产妇还在里面处理,一会儿就能出来了。你们先抱着,我去看看。”
她转身又进了产房。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吴普同、母亲,和他怀里的那个小小的生命。
母亲拉着他的胳膊,走到长椅边,让他坐下。他抱着孩子,僵硬地坐在那张暗红色的木头长椅上,一动不敢动。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一直看着孩子,一直流泪,一直笑。
“六斤二两。”她说,声音里带着骄傲,“不小呢。你出生的时候才五斤八两。”
吴普同点点头。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愿想,只想这么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那孩子睡得很沉。偶尔小嘴动一动,偶尔眉头皱一皱,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每一次,吴普同的心都跟着颤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又开了。
一张病床被推出来。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马雪艳。
她的脸色苍白,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额头上、脖子上。眼睛闭着,眼窝深陷,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
可就在病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见他,看见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极了的笑容。
那笑容那么轻,那么淡,可吴普同看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病床边。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手。那手苍白,有些浮肿,手指头粗了一圈,手背上还有针眼留下的青紫。她抬起手,很慢,很轻,伸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吴普同把身子弯得更低,把孩子凑到她手边。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孩子的小脸上。那手指浮肿着,却那么温柔,那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摸了摸孩子的小鼻子,摸了摸孩子的下巴。
孩子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轻轻的哼哼声。
马雪艳笑了。那笑容疲惫极了,虚弱极了,可那么亮,那么暖。
“好看吗?”她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吴普同点点头,说不出话。
“像谁?”
“像你。”他说,声音也沙哑。
马雪艳摇摇头,笑了:“像我?我哪有这么好看。”
护士在旁边说:“产妇需要休息,先回病房。孩子一会儿可以抱过去。”
病床被推着继续往前走。马雪艳的手从孩子脸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她看着吴普同,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睛慢慢闭上了。
吴普同抱着孩子,跟在病床后面,一步一步往病房走。
母亲在旁边,一直拉着他的胳膊,一直流泪,一直笑。
走廊很长。日光灯照着,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地砖,被拖得干干净净。墙上的绿色漆有些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的气息。
可吴普同什么都闻不到。他只能闻到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的气息。那种新鲜的、从未闻过的、让人心里发软的气息。
病房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病床被推进去,护士们把马雪艳安顿好,挂上点滴,调好仪器。然后她们退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马雪艳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吴普同抱着孩子,站在床边,一动不敢动;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孩子,一直笑。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外的雪地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银。那光照进病房,落在马雪艳脸上,落在吴普同身上,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暖洋洋的。
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然后她的眼睛又慢慢睁开一条缝,看了看这个世界,看了看这个陌生的、明亮的、暖洋洋的地方。
马雪艳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她怀了九个月的小东西。
“普同。”她轻声叫他。
吴普同低下头,看着她。
“给孩子起个名吧。”她说。
吴普同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脸,看着她微微睁开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张着的小嘴,看着这个刚刚来到世界的、他和她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那张小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发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急。你累了,先歇着。”
马雪艳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又闭上眼睛。
吴普同抱着孩子,站在床边,站在那片阳光里。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看着她,看着她们。
窗外的雪地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