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清晨六点半。
吴普同是被手机吵醒的。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周场长。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六点二十八分。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周场长?”
“吴工,看天气预报了吗?”周场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比平时更急,带着一丝沙哑,“今天有大雪,暴雪级别。气象台发的预警,说是这十几年最大的一场。”
吴普同一骨碌坐起来,睡意全消。他看向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周场长不会无缘无故这么早打电话。
“我马上起来。”他说。
“通知工人,把牛舍加固一遍。”周场长说,“特别是东边那栋老牛舍,年头久了,顶棚可能扛不住。能加固的加固,该清的雪及时清。我上午赶过去。记住,别不当回事,这回是真格的。”
挂了电话,吴普同迅速穿好衣服。那件旧羽绒服,棉裤,棉鞋,帽子,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比昨天更冷。风不大,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天边没有日出。全是灰的,灰得发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布。
他先去敲老张的门。老张住他隔壁,那间屋子比他的还小些,暖气也不行。敲了三下,门开了。老张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看着他:“吴工?这么早?”
“老张,今天有大雪。”吴普同说,“暴雪,说是十几年最大的。”
老张的睡意一下子没了,眼睛瞪大:“真的?”
“周场长刚打电话来。让把人都叫起来,加固牛舍。”
老张点点头,转身回去穿衣服。吴普同继续去敲其他人的门。一个,两个,三个……工人们陆续起来了,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已经开始骂娘,但听完他的话,都变了脸色。
七点,天完全亮了。可那亮是灰的,没有阳光。吴普同站在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那些云不是平时那种白色的,而是铅灰色的,厚厚的,沉沉的,一动不动。
老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看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吴工,这不对。”
“怎么不对?”
“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天。”老张说,“这云,看着就像要出事。”
吴普同没说话。他心里也有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不安。
整个上午,所有人都在忙。
加固牛舍。检查顶棚。清理排水沟。准备额外的干草。把那些体弱的牛转移到更安全的栏位。吴普同带着老张和几个工人,把那栋老牛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那牛舍确实老了,是牧场最早建的那批,得有十几年了。木头的梁柱,铁皮的顶棚,焊点已经有些锈蚀。他们用粗木头撑着那些看着不太结实的地方,又用绳子加固了一些连接处。
老张蹲在一根柱子旁边,用手摸了摸柱子的根部。那木头有些发黑,用手指一抠,掉下一片木屑。
“这柱子不行了。”老张抬起头,看着吴普同,“潮气浸的,里面可能都朽了。”
吴普同走过去,也蹲下来看。那柱子的根部确实发黑,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发闷。他心里一沉。
“还有几根?”他问。
“我看了,至少三四根。”老张说,“都在东边那一片。”
吴普同站起来,抬头看着顶棚。那些铁皮,那些焊点,那些被雪压弯的痕迹。他想了想,说:“把靠东边的几头牛挪到中间去。全部挪走。万一真有什么事,中间安全些。”
老张点点头,带着人去挪牛。
那些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乖乖地跟着人走。一头一头,从东边的栏位挪到中间。有一头母牛不愿意动,犟在原地,几个工人推了半天才推走。它一边走一边回头,发出不满的哞叫。
吴普同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中午,天更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暗,是白天被什么东西遮住的暗。云层厚得看不见太阳,整个世界都像蒙了一层灰。没有风,静得出奇,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食堂里,工人们匆匆吃着饭,没人多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外面的安静,像是压在心上的石头。
老张端着碗,坐在吴普同对面。他扒了两口饭,停下来,看着窗外。
“吴工,”他说,“这雪,什么时候下?”
“预报说下午。”
老张点点头,又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小时候,见过一场大雪。那年我七岁,雪下了三天三夜,房子压塌了两间,村里死了好几头牲口。”
吴普同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老张却没再说。他只是摇摇头,继续吃饭。
下午一点,雪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沙子。过了半小时,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的,不大,但很密。到两点的时候,雪已经变大了,鹅毛一样,飘飘扬扬的,遮天蔽日。
吴普同站在牛舍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眯着眼,想看看远处的山,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无边的白,铺天盖地的白。
周场长三点多赶到了。他的车停在门口,车门一开,人几乎是滚下来的。他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冰碴子。
“情况怎么样?”他几步走到吴普同面前,喘着气问。
吴普同把情况说了一遍:老牛舍的柱子有几根不行了,东边的牛已经挪到中间,能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了。
周场长听完,二话不说,直接往老牛舍走。吴普同跟在后面。雪太深了,已经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再踩下去,走得特别费劲。
老牛舍里,周场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他蹲下来看那些柱子,站起来看那些顶棚,用手推推那些支撑的木头。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得有人守着。”他说。
吴普同说:“我守着。”
周场长看着他,点点头:“两个人一班,轮着来。有什么情况立刻打电话。记住,安全第一,人比牛重要。”
吴普同点点头。
傍晚,雪还在下,而且更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多厚了,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牛舍的顶棚上也开始积了厚厚一层,那些铁皮被压得有些往下弯,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形。
吴普同又去检查了一遍。那些支撑的木头还顶着,但顶棚的弯曲越来越明显了。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些弯曲的铁皮,盯着那些被雪压得发白的焊缝,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老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吴工,”老张说,声音压得很低,“这顶棚,撑得住吗?”
吴普同摇摇头:“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吴普同说:“再挪几头牛。把靠东边的全挪走。”
老张愣了一下:“已经挪过了。”
“再挪。”吴普同说,“挪到最西边。”
老张点点头,带着工人又忙开了。
那些牛又被赶着走。有的不情愿,有的乖乖的。一头小牛犊跟着妈妈,走几步就跑几步,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吴普同看着它,心里有些酸。
天黑的时候,雪还没有停的意思。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些飘落的雪,像是无数的飞蛾。雪已经快一尺厚了,走在上面,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吴普同回宿舍匆匆吃了碗泡面。他坐在床边,把泡面几口扒完,汤都喝干净。然后穿上那件旧羽绒服,套上雨衣,戴上帽子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风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雪吹得到处都是。那些雪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斜着飞,打在脸上生疼。
他顶着风,一步一步往牛舍走。脚踩在雪里,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劲。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无边的白,和风声。
牛舍里,那些牛都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它们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更安静。没有走动,没有哞叫,只是挤在一起,互相靠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那些被挪到西边的牛,卧在干草上,偶尔抬起头看看外面,然后又低下头。它们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格外亮。
吴普同找了个角落坐下。墙角堆着些干草,他坐在上面,靠着墙。老张和另一个工人也来了。三个人轮流出去查看积雪的情况。
每隔一小时,吴普同就出去一次。他顶着风,踩着雪,走到外面,看看顶棚上的雪有多厚,看看那些支撑的木头有没有松动。
第一次出去,晚上八点。雪已经快一尺厚了。顶棚上的雪更厚,那些铁皮弯得更厉害了。他用手机照着,看见一道焊缝已经裂开一个小口子,黑黑的,像是咧嘴的伤疤。
他回到牛舍,把这个情况告诉老张。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吴工,要不把人都撤出去?”
吴普同摇摇头:“牛还在。”
老张没再说话。
第二次出去,晚上九点。雪更大了,风更猛了。那道焊缝裂得更开了,旁边又裂了一道。他用手机拍下来,准备给周场长发过去。可信号不好,照片发不出去。
第三次出去,晚上十点。
他推开牛舍的门,风几乎把他掀翻。他用尽全身力气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外走。雪打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往东边那栋老牛舍的方向看去——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轮廓,看不清楚顶棚的情况。他站在那里,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
风太大了,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雪落在身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他缩着脖子,抱着胳膊,冷得发抖。
算了,回去吧。
他转身,准备回牛舍。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在风雪里,那声音被削弱了些,可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猛地回头。
东边那个方向,那栋老牛舍,那个白色的轮廓——
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是矮了一截。塌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那空白里冒出一个念头:牛。
那些牛还在里面。
他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他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塌陷的白色,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嗡嗡响。
然后他拔腿就跑。
雪太深了,跑不起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那边冲,一边冲一边喊:“老张!老张!出事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他跑着,跌着,爬起来再跑。雪灌进鞋里,冰凉刺骨。他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些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