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1日,冬至。
天还没亮,吴普同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今天的事。晴晴四岁了。去年生日他没赶上,在灵寿牧场处理青贮的事,等忙完了打电话回去,晴晴已经睡了。马雪艳说蛋糕她吃了,说爸爸忙,下次再补。他听着,心里难受了好几天。今年他提前请了假,把手头的工作都安排好,冯尚进说去吧,路上慢点。
他翻身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那件旧羽绒服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白,但保暖还行。他把给晴晴的礼物装进包里——一套图画书,在书店挑了半天,选了那种字少画多的,她喜欢看画;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将来上幼儿园用。还买了一条围巾,给马雪艳的,深蓝色,她喜欢深色。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西二环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灰白的天。远处的田野一片枯黄,冬小麦还没返青。他靠着窗,闭着眼,想着晴晴的样子。
到县城的时候,快九点了。他下了车,又转上去村里的班车。车很旧,座位硬邦邦的,一开起来就嘎吱嘎吱响。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外面。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排排站着的老人。地里的麦子还没返青,远远看去,一片淡淡的绿。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树下没人,只有几只鸡在刨土。
他下了车,快步往家走。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几声。谁家的烟囱冒着烟,炊烟在风里飘散。走到自家院门口,院门开着,门框上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晾着几件小衣服,粉的,蓝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飘着。那是晴晴的衣服。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晴晴的笑声,咯咯咯的,像银铃一样。还有马雪艳的声音,母亲的声音,父亲偶尔应一句。
他走进去。
晴晴正坐在炕上,面前摆着那套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用红头绳系着,露出白嫩嫩的小脸。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把一块积木放上去,又放一块。马雪艳坐在旁边,看着她。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炖肉的香味。父亲坐在炕边,抽着烟,看着电视。
吴普同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晴晴。”
晴晴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咧开嘴,露出那几颗小白牙,从炕上爬下来,张开小手,朝他跑过来。
“爸爸!”她喊着,跑得飞快,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吴普同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扑进他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她重了,高了,头发也长了。他抱着她,心里满满的。
“晴晴,生日快乐。”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爸爸,你给我买什么了?”
吴普同笑了,把她放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套图画书。她接过去,翻了翻,又翻了翻,眼睛越来越亮。
“好多画!”她喊着,“爸爸,你给我讲!”
“晚上讲。”他说。
她又翻了翻,把书抱在怀里,跑到马雪艳面前。“妈妈你看,爸爸买的!”
马雪艳接过去,看了看,笑了。“好看。晚上让爸爸讲。”
晴晴点点头,又把书抱回去,不肯撒手。
母亲从灶台边走过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着晴晴那个样子,也笑了。“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有新书就不撒手。”
吴普同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午饭很丰盛。母亲炖了一只鸡,烧了一条鱼,炒了好几个菜,还有一大盆饺子。父亲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吴普同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父亲举起杯。
吴普同端起杯,和父亲碰了一下。酒是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喝着暖和。
晴晴坐在吴普同怀里,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她指着这个,指着那个,嘴里说着“要吃,要吃”。马雪艳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嚼,吃得特别认真。
“好吃吗?”吴普同问。
“好吃。”她说,然后又指着鱼,“要吃鱼。”
“鱼有刺。”马雪艳说,“不能吃。”
晴晴不听,还是指着。吴普同挑了一小块鱼肉,仔细把刺挑干净,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好吃。”她又说。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马雪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蛋糕。不大,上面裱着粉红色的花,写着“晴晴生日快乐”。晴晴看见蛋糕,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吴普同怀里跳下来,趴在桌边看。
“妈妈,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今天你过生日。”
她盯着蛋糕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能吃吗?”
“能。先许愿,再吹蜡烛。”
马雪艳点上蜡烛。四根,小小的火苗在蛋糕上跳着。晴晴看着那些火苗,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愿。”马雪艳说,“闭上眼睛,心里想一个愿望。”
晴晴闭上眼睛,很认真。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用力吹了一口气。四根蜡烛灭了两根,还有两根在晃。吴普同帮她又吹了一下,全灭了。
“许了什么愿?”马雪艳问。
晴晴想了想,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大家都笑了。吴普同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下午,他带晴晴在村里转了一圈。她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指着那棵老槐树,说“好高”,指着墙角的那些花盆,说“奶奶种的”,指着远处的地,说“麦子,奶奶说的”。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走到村口,她停下来,看着那条通往县城的路。“爸爸,你每次都是从那条路回来的?”
“嗯。”
“好远。”她说。
“不远。”他说,“想你了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晚上,晴晴玩累了,早早就睡了。吴普同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她睡着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乖。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小手放在脑袋旁边,攥着小拳头。那本图画书被她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马雪艳收拾完碗筷,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身影。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的狗叫,还有炕洞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普同,”马雪艳轻声说,“明年,一定要把晴晴接过去。”
吴普同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
“明年春天,”她说,“等房子买了,就把她接过去。”
“嗯。”他说。
“她该上幼儿园了。”马雪艳说,“村里的幼儿园不好,我想让她去石家庄上。”
“好。”
“我姐说了,钱不够她借。不用着急还。”
“嗯。”
“明年,”她顿了顿,“咱们就能在一起了。”
吴普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些,想把温度传过去。
“快了。”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柔柔的。他看着她,心里满满的。四岁了。从那么小一团,长到现在会跑会跳会说话,会指着书上的画让他讲,会闭上眼睛许愿,会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那些日子,他错过了太多。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背诗,他都是隔着屏幕看的。明年,就好了。明年,就能天天看见她了。
“普同,”马雪艳轻声说,“你说明年晴晴去了石家庄,会习惯吗?”
“会的。”他说,“她那么聪明。”
“她会不会想奶奶?”
“会。”他说,“咱们周末带她回来看奶奶。”
马雪艳点点头。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夜风暖暖的,带着麦子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普同,”她说,“你说明年咱们能买上房吗?”
“能。”他说,“我都算好了。过了年就去看,看好了就交定金。”
“嗯。”她说,声音很轻。
他握紧她的手。快了,真的快了。
他低下头,在晴晴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动了动,没醒。他笑了。窗外,月亮很亮。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晴晴许愿的样子,闭着眼,很认真。她许了什么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愿望,快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