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春节前的一个周三下午,公司公布了新的人事任命。通知是冯尚进亲自送到吴普同手里的,他走进格子间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说什么,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看看”。吴普同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
公司红头文件,抬头印着“冀中牧业”四个大字。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冯尚进升任奶牛饲养部部长,原技术总监职位由技术部的孙立国接替。他看到这里,心里为冯尚进高兴。再往下看,视线停在中间那一行——“任命吴普同同志为饲喂配方科经理,负责全公司所有牧场的饲喂配方审核与调整。”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行唐到石家庄,从技术员到区域营养师,再到现在的饲喂配方科经理,管全公司十几个牧场的配方。那些年,在绿源的时候,他连想都不敢想。他想起刘总宣布公司解散时哽咽的声音,想起老耿开着皮卡送他去县城生孩子时说的那句“你这肯定能赶上”,想起李场长说“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技术员”,想起刘场长那四个字的短信“文章看了。不错。”那些日子,都过去了,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这份任命文件。
“吴工,恭喜!”同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又有几个人过来道贺,他一一应着。冯尚进已经回了办公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门。
“进来。”冯尚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门进去。冯尚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看见他,放下。
“看完了?”冯尚进问。
“看完了。”吴普同站在办公桌前,“冯部长,谢谢您。”冯尚进摆摆手。“谢什么,你自己干出来的。以后配方科交给你了,十几个牧场,担子不轻。”吴普同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冯尚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好好干,有问题随时找我。”
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楼下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有人在往车里搬东西,有人在抽烟聊天。他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的格子间。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孙明辉。
“吴工,恭喜啊!”孙明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我刚看到通知,你升经理了!”
“嗯,刚看到。”
“我就说早就该升了!你在正定搞的那个方案,全公司推广,效果那么好,不升你升谁?”
吴普同握着电话,嘴角弯起来。“还没正式上任呢。”
“迟早的事。对了,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改天吧,今天家里有事。”
“行,那改天。恭喜啊吴经理。”孙明辉特意把“吴经理”三个字咬得很重。
挂了电话,他又坐了一会儿。李场长打来电话,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吴工,恭喜。以后全公司的配方都归你管了,元氏这边你多费心。”吴普同说应该的。刘场长发了一条短信,四个字:“恭喜吴工。”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他知道,能让刘场长主动发短信,不容易。韩场长也打来电话,说了一堆客气话。行唐的周场长发来短信:“吴工,恭喜升官。那头三条腿的牛还活着,等你回来看。”
吴普同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快下班的时候,他给马雪艳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雪艳,我升经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高了八度:“真的?”
“真的。文件下了,饲喂配方科经理,管全公司所有牧场的配方。”
“那……那是不是涨工资了?”
“应该会涨,没说具体多少。”
她笑了,笑着笑着声音有些哑。“普同,你真厉害。”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晚上多做两个菜,庆祝一下。”
“好!我这就去买菜。晴晴知道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出办公楼,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骑上自行车,往家骑。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到家的时候,楼上亮着灯。他锁好车,上了楼。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马雪艳在厨房里忙活,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还有一座小的,说是给奶奶住的。
“爸爸!”她跑过来,“你回来了!”
他蹲下怀里。“爸爸,妈妈说你升官了?”
“嗯。”他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又还给他。
“爸爸好棒!”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了。”
餐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鸡蛋羹。晴晴自己拿着勺子吃,吃得满脸都是。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马雪艳又给她夹了一块。
“爸爸,你也吃。”她给吴普同也夹了一块。
吴普同笑了。“好。”
马雪艳端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以水代酒,敬你。恭喜你升经理。”
他也端起来,碰了一下。“谢谢。”
晴晴也端起自己的小杯子,学着他们的样子。“恭喜爸爸升官!”她喊了一声,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马雪艳赶紧拿纸巾给她擦嘴。她笑了,她也笑了。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给晴晴洗澡。浴盆里放满了温水,晴晴坐进去,玩着那只橡皮鸭子,捏一下,嘎一声。她笑得咯咯的,水溅了一地。马雪艳拿着毛巾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妈妈,爸爸升官了,是不是以后能挣很多钱?”
“嗯,会多挣一点。”
“那咱们是不是还能换个大房子?”
马雪艳笑了。“这个房子还不够大?”
“不够。晴晴想要一个更大的房间,放好多好多玩具。”
“等你爸爸再挣多一点,咱们就换。”
晴晴满意了,又继续玩鸭子。洗完澡,换上那件小花睡衣,头发用毛巾擦干,披在肩上。晴晴坐在小床上,搂着小布熊,等着妈妈讲故事。马雪艳坐在床边,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很想妈妈……”晴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枕头上,睡着了。马雪艳把书放下,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
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了?”他问。
“睡了。”她说。
他搂着她,她靠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在地板上爬了一大段,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普同,”她轻声说,“你说以后你是不是更忙了?”
“嗯,可能吧。全公司十几个牧场的配方都要管。”
她沉默了一下。“没事,你忙。家里有我。”
他握紧她的手。“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不辛苦。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在行唐,我一个人在保定,晴晴在老家。现在至少天天能见面。”
他没说话,只是搂紧了她。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他想起以前在行唐的日子,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一家人在一起。现在,她们都在身边了。他升经理了,工资也会涨。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
“普同,”她靠在他肩上,“你说这个经理,好当吗?”
“不知道。”他说,“我尽力。”
“你肯定行。”她说,“你这么努力,他们看得见。”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听着窗外的风声。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条小路。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
“雪艳,”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傻话。”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绿油油的。他想起刚搬来那天,她说“不急,慢慢长”。是啊,不急。日子还长着呢。经理的事,慢慢来。涨工资的事,慢慢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会好的。
晴晴在房间里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又安静了。他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她睡得很沉,被子蹬开了一半,露出穿着小花睡衣的肚子。他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她动了动,搂着小布熊,又睡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马雪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睡觉还是不老实。”她轻声说。
“跟你一样。”
“我才不。”她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什么,谁也没看。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条小路。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
“普同,”她靠在他肩上,“你说晴晴长大了,会记得这些吗?”
“会。”他说,“她会记得,爸爸升经理了,妈妈做了四个菜庆祝。”
她笑了。他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还亮着,照着楼下那条小路。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绿油油的。他笑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他知道,未来的路还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但至少,现在在一起。至少,她们在身边。那些年盼的,不就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