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一过,吴普同正式履新。办公桌没换,还是格子间那个位置,但桌上的文件夹厚了好几摞。冯尚进升部长后搬到了楼上,原来的办公室空了,公司说要安排新人,暂时还没定。吴普同不急着搬,他觉得格子间挺好,离同事近,有什么事转身就能商量。
上班第一天,他打开电脑,邮箱里塞满了邮件。各个牧场上报的配方方案,每周一次,堆了整整一周的没看。他一份一份地打开,一份一份地看。正定的方案他熟,闭着眼都知道数据,元氏的李场长那边也配合了多年,心里有数。灵寿的刘场长虽然脾气倔,但这两年磨合下来,已经不用他多操心了。鹿泉的韩场长做事细致,配方一向规范。行唐的周场长是冀中牧业接手后派去的,专业出身,管理规范,配方一直比较合理。
但其他牧场的就不一样了。
保定牧场的配方用了大量的棉粕,成本是低了,但蛋白消化率明显跟不上。邢台牧场的配方刚好相反,豆粕加得太多,成本高出一截。邯郸牧场的配方更离谱,玉米水分偏高却没有相应调整,营养浓度明显不够,牛吃了能量不足,产奶量肯定受影响。沧州牧场的配方倒是中规中矩,但预混料的配比有问题,微量元素比例失调,长期喂下去牛会出毛病。
他把这些一一记在本子上,列出问题清单,然后挨个打电话。
保定牧场的场长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嗓门大,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吴普同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场长,我是吴普同,饲喂配方科的。”
“吴经理啊,过年好过年好!”王场长的声音热情得很,“有啥指示?”
“你们牧场的配方我看了一下,棉粕比例偏高,蛋白消化率可能跟不上。建议适当降低棉粕,增加豆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吴经理,我们这边一直这么喂,效果还行。棉粕便宜,成本能压下来。豆粕太贵了,加多了我们承受不了。”
吴普同把早就准备好的数据翻出来,耐心解释:“王场长,我算过了。棉粕的蛋白消化率比豆粕低大约十个百分点,牛吃了吸收不好,产奶量会受影响。虽然每吨饲料省了几十块钱,但产奶量掉下来,算总账反而是亏的。您把上个月的产奶记录调出来看看,是不是比去年同期低了?”
王场长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行,我再考虑考虑。”
吴普同知道,“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当年在元氏,李场长第一次也是这么说的。他没有急,语气放缓和了些:“王场长,我不是让您一下子全改。您先挑一百头牛试两周,用调整后的配方,对比一下效果。数据出来了,咱们再看。”
“行,那就试试。”王场长的语气松动了一些。
挂了电话,吴普同在笔记本上记下“保定牧场,待跟进”。
邢台牧场的场长姓赵,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吴普同给他打电话,刚说完配方的问题,他就接了话。
“吴经理,我们这配方用了三年了,牛养得好好的,产奶量也稳定。豆粕是贵了点,但效果好。没必要改。”
吴普同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把数据摊开来说:“赵场长,您那边的豆粕添加量比行业标准高了五个点,每吨饲料成本比别人多将近一百块。我看了您近半年的产奶记录,和其他同等规模的牧场相比,产奶量并没有明显优势。咱们能不能试着降两个点,用菜粕补上,看看效果?”
赵场长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数据,我让技术员再核实核实。”
“行,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吴普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他知道,这些老场长都有自己的经验和底气,光靠嘴说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数据,让他们自己看到差距,才能服气。当年在灵寿,刘场长不也是从“不信”到“服了”走过来的吗?那封表扬信,他到现在都记得。
下午,他去冯尚进办公室汇报工作。冯尚进升部长后搬到了楼上,办公室比以前大了一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绿植,长得挺茂盛。冯尚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示意他坐下。
“新岗位感觉怎么样?”冯尚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有点乱。”吴普同实话实说,“各牧场的配方差异太大,有的成本高,有的营养不均衡,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标准。我整理了一份问题清单,您看看。”
他把本子递过去。冯尚进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用手指点着某一处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些。
“邯郸这个,玉米水分偏高,他们没有调整?”冯尚进指着其中一行,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我上午给他们打过电话,场长说没注意。”
“没注意?”冯尚进的声音冷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原料入库不检测吗?”
“说是检测了,但没重视,觉得差一点问题不大。”
冯尚进把本子合上,还给他。“你放手去干。有问题找我。这些人,就是欠管。”
吴普同点点头。
从冯尚进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却始终憋着没下。楼下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有人在往车里搬东西,有人在抽烟聊天,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他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的格子间。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行唐的周场长打来的。
“吴经理,恭喜升职。”周场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他一贯的沉稳。
“周场长,谢谢。行唐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配方一直按你原来的方案在走,牛群稳定,产量也正常。老张还惦记着你呢,说那头三条腿的牛好好的,让你有空回来看看。”
吴普同嘴角弯起来。“帮我跟老张说,有空一定回去。”
“行。你忙,不打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普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路还长,但他知道,只要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就像当年从行唐走到石家庄,从一个人走到一家人。那些难走的路,都走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又一段,慢慢走就是了。
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马雪艳在厨房里忙活,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还搭了一座小的,说是给奶奶住的。
“爸爸!”她跑过来,“你回来了!”
他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工作忙。”他摸摸她的头。
“妈妈说升官了就会忙。是不是?”
“嗯。”他笑了。
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她把菜端上来。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晴晴自己拿着勺子吃,吃得满脸都是。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马雪艳又给她夹了一块,仔细把刺挑干净。
“爸爸,你也吃。”她给吴普同也夹了一块。
他笑了。“好。”
马雪艳看着他。“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他说,“给保定和邢台的场长打了电话,让他们调整配方。有的听,有的不听。”
“不听怎么办?”
“慢慢来。”他说,“拿出数据,让他们看到效果,自然就听了。当年在灵寿,刘场长一开始也不听,后来不是服了吗?”
她点点头。“你以前在行唐,不也是这样。周场长倒是好说话,人家毕竟是科班出身,懂行。”
“是啊,行唐那边我最放心。”他夹了一口菜,“周场长专业出身,管理规范,配方一直比较合理,不用我操心。”
“那你就先把精力放在那些不好说话的场长身上。”
“嗯。”
吃完饭,他洗碗,她给晴晴洗澡。浴盆里放满了温水,晴晴坐进去,玩着那只橡皮鸭子,捏一下,嘎一声。她笑得咯咯的,水溅了一地。马雪艳拿着毛巾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妈妈,爸爸升官了,是不是以后要管很多人?”
“嗯,管好多牧场的场长。”
“那他们听爸爸的话吗?”
“现在还不怎么听。”马雪艳笑了,“以后就听了。”
“为什么?”
“因为爸爸有本事,他们会服的。”
晴晴点点头,好像听懂了。洗完澡,换上那件小花睡衣,头发用毛巾擦干,披在肩上。她坐在小床上,搂着小布熊,等着妈妈讲故事。马雪艳坐在床边,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很想妈妈……”
晴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枕头上,睡着了。马雪艳把书放下,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
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了?”他问。
“睡了。”她说。
他搂着她,她靠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普同,”她轻声说,“你说那些场长会听你的吗?”
“会的。”他说,“给他们一点时间。”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吴普同把问题清单又过了一遍。他发现,各牧场的配方之所以差异大,根本原因是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标准。有的场长喜欢用便宜的原料,不管营养够不够;有的场长太保守,不敢用新原料,成本居高不下;有的场长图省事,配方一年都不变一次。他想起当年在行唐,老耿信任他,让他放手干。现在换了位置,他要让这些场长也信任他。但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
他给保定牧场的王场长又打了个电话。
“王场长,我昨晚又算了一遍。按您的配方,每吨饲料成本比我们调过的配方低三十八块钱,但产奶量也低了百分之七。折合下来,每头牛每天少赚一块二。一百头牛,一天就少赚一百二,一个月就是三千六。您算算这笔账。”
王场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吴经理,你说的这个数据,准吗?”
“准。我把你们去年全年的产奶记录和配方数据都做了对比分析,你可以让技术员再核实一遍。数据不会骗人。”
王场长又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行,我让他们看看。”
“王场长,您先试一百头牛,两周就见分晓。”
挂了电话,吴普同又给邢台牧场的赵场长打了过去。赵场长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调,但这次没直接拒绝。
“吴经理,你那个数据我让技术员核过了,豆粕加多了成本确实高,但产奶量上来了,算下来还是赚的。你那个调整方案,我再看看。”
“赵场长,您那边玉米水分偏高的问题,我建议先调整一下配方,把玉米用量降百分之五,用麸皮补上。等新玉米到了,水分达标了,再恢复原比例。”
赵场长想了想。“行,试试。”
挂了电话,吴普同在笔记本上记下“邢台牧场,已同意调整”。翻到下一页,是邯郸牧场的记录。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