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争论过后，两个人好几天没再提这件事。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一提就吵架，吵完了又心疼，心疼完了还是没结果。
日子照常过着。吴普同每天早出晚归，跑牧场、审配方、盯系统。马雪艳每天去幼儿园上班，带着孩子们做游戏、唱儿歌、吃午饭、睡午觉。晴晴在同一个幼儿园，上大班，每天跟着妈妈一起出门，一起回家。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妈妈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不知道爸爸妈妈在为什么发愁。
但马雪艳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上班的时候走神，分水果的时候差点把苹果给了不该给的那个孩子。张老师喊了她两声才回过神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
四月十五号，周三。下午，孩子们被家长接走了，老师们收拾教室，整理玩具，准备下周的活动材料。马雪艳忙完了，坐在小椅子上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翻新闻。一条推送跳出来——“单独二孩政策实施一年多，申请人数低于预期，专家建议全面放开二孩”。
她点开那条新闻，仔细看了起来。文章里说，单独二孩政策放开后，全国申请的人数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多，很多符合条件的家庭因为经济压力、育儿成本等原因放弃了生育。几位人口学专家在研讨会上建议，尽快研究全面放开二孩的可行性，以应对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消息本身——消息只是专家的建议，还不是政策。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新闻里说“单独二孩申请人数低于预期”。这说明什么？说明上面花了很大力气放开政策，但效果不理想。那下一步是什么？很可能就是全面放开。她想起前两年，单独二孩政策放开之前，也是各种专家建议、各种传闻满天飞，后来突然就放开了。这次会不会也一样？她不知道，但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她把那条新闻转给吴普同，附了一句：“你看看这个。”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了，就几个字：“晚上再说。”
下午，马雪艳带着晴晴回家。晴晴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幼儿园的事。说张老师教了一首新歌，她会唱了。说小朋友浩浩抢她的彩笔，她没哭，告诉老师了。说中午睡觉的时候她梦见了一只小兔子。马雪艳听着，应着，但脑子里还在想那条新闻。
回到家，她开始做饭。洗菜、切菜、下锅，手在动，脑子也在动。锅里滋啦滋啦响着，油烟味呛得她咳了两声。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还有一座小的，说是给奶奶住的。
吴普同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不到就进了门。他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马雪艳正在盛菜，头也没回。
“回来了？”她说。
“嗯。”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你发的那条新闻我看了。”
她把菜端上桌，摘下围裙，在对面坐下。晴晴也跑过来，爬上椅子，自己拿起小勺子等着。吴普同也坐下，三个人开始吃饭。晴晴吃得满脸都是，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幼儿园的事。说张老师教的歌可好听了，她唱给爸爸听。她放下勺子，拍着手唱了几句，歌词记不太全，自己编了几个词。吴普同笑了，说好听。她高兴了，又继续吃。两个人应着，但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给晴晴洗澡。浴盆里放满了温水，晴晴坐进去，玩着那只橡皮鸭子，捏一下，嘎一声。她笑得咯咯的，水溅了一地。
“妈妈，你今天不高兴？”晴晴忽然问。
马雪艳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都不笑。”晴晴看着她。
马雪艳扯出一个笑。“妈妈笑呢。”
晴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玩鸭子。马雪艳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这孩子，才五岁多，就会看大人的脸色了。
洗完澡，换上那件小花睡衣，头发用毛巾擦干，披在肩上。晴晴坐在小床上，搂着小布熊，等着妈妈讲故事。马雪艳坐在床边，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很想妈妈……”
晴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枕头上，睡着了。马雪艳把书放下，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
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了？”他问。
“睡了。”她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绿油油的。
“普同，”她开口，“那条新闻你看了吧？”
“看了。”他说，“专家建议全面放开。”
“你不觉得这是信号吗？”她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信号？”
“政策要动的信号。”她说，“单独二孩申请的人不多，上面肯定着急。下一步就是全面放开。你看这些年，政策一直在松。从双独二孩到单独二孩，下一步就是全面二孩。这是大势所趋。”
吴普同没说话，看着她。
“我在想，”她顿了顿，“如果全面放开了，咱们就不是超生了。罚款、户口、上学，这些问题就都不用担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政策还没放开。专家的建议，不是政策。”
“快了。”她说，“你看这势头，说不定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就正式放开了。”
“万一不放呢？”他看着她，“万一还要等好几年呢？”
她没说话。
“雪艳，”他说，“不管政策放不放开，咱们都得自己想清楚。政策是政策，咱们是咱们。孩子生下来，养的是咱们，不是政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之前说的那些担心，房贷、学费、精力，这些问题政策解决不了。”他说，“政策放开了，钱还是不够花，时间还是不够用。”
“我不是说不想要。”她说，“我是觉得，如果政策放开了，咱们至少不用再担心罚款和户口的事。这些问题解决了，其他的可以慢慢想办法。”
“那你的意思是，等政策放开了再决定？”
她摇摇头。“孩子不等政策。等政策放开了，她可能已经……”她没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叫几声又停了。
“普同，”她轻声说，“你说政策什么时候能放开？”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还要等几年。”
“那咱们等不等？”
他看着她，没回答。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等，孩子等不了。不等，万一政策没放开，罚款、户口、上学，都是问题。她也在想这些事，想了几天了，还是想不明白。
“再等等吧。”她说，“看看后续还有什么消息。”
“好。”他说。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安安静静的。
接下来的几天，马雪艳每天都会刷新闻，看有没有新的政策动向。她在网上搜了很多关键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条消息。有专家说全面二孩是大势所趋，有专家说短期内不会放开，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她看得越多，心里越乱。有时候觉得政策马上就要放开了，有时候又觉得遥遥无期。
有一天，晴晴从幼儿园回来，拉着马雪艳的手，问：“妈妈，浩浩说他妈妈要给他生个小弟弟了。浩浩要有弟弟了。”马雪艳愣了一下。“浩浩跟你说的？”晴晴点点头。“我也想要个小弟弟。妈妈，你给我生一个嘛。”
马雪艳蹲下来，看着她。“你为什么想要小弟弟？”
晴晴想了想，说：“可以跟我一起玩积木，晚上跟我一起睡觉，我讲故事给他听。”
马雪艳听着，眼眶有些红。她不知道晴晴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也许是在幼儿园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弟弟妹妹，也许是老师提了一句，也许只是她自己编的。小孩子，什么都能编出来。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吴普同。他沉默了很久。
“晴晴想要个弟弟。”他说。
“她知道什么。”马雪艳说。
“她知道。”他说，“她知道有个伴是好事。”
她没说话。
“雪艳，”他看着她，“不管政策放不放开了，咱们自己拿主意。你怕的那些事，房贷、学费、精力，咱们一起想办法。总有办法的。”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不是怕。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怕再苦一次。”她说，眼泪掉下来了，“那些年，太苦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会的。不会了。”
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擦了擦眼睛。
“再等等吧。”她说，“再看看政策。”
“好。”他说，“再等等。”
窗外，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捷达。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那几天，他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日子照常过着。吴普同上班，马雪艳上班，晴晴上幼儿园。吃饭、睡觉、看动画片，和以前一样。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迟早还得拿出来谈。政策不会一直等他们，孩子也不会一直等他们。他们需要一个决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