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抡起铁锹,几下就把杂物间的锁砸开了。
赵小梅第一个冲进去,看见缩在角落里的乐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的儿啊!”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乐乐,上下摸了一遍,生怕缺了胳膊少了腿。
“天杀的一家子,遭天谴的狗东西!这么小的孩子,你们怎么忍心关在这里?叫你们一声爷奶长辈,你们就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乐乐抱着四伯娘的脖子,终于哭出声来:“四伯娘……团子……团子被他们打了……”
“团子没事!”赵小梅抹了一把眼泪,“那畜生精着呢,叫了一帮狗兄弟,把整个村子的狗都喊来了!你听听外面那动静!”
院子里,团子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条大狗、十几条小狗,有黑的有黄的有花的,把老宅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周小宝的娘想往外冲,一条大黄狗龇牙一吼,她吓得缩回去,连滚带爬跑回屋。
文月和清风拿着手帕,心疼地给乐乐擦脸。一张帕子擦下来,全是黑的灰的,还有干了的泪痕。
“六哥知道了,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文月红着眼眶说。
周文广站在院子中间,面对着周守仁。
周守仁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老二家的,你这是干什么?带着人来砸自家门?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笑话?”周文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伯,要说爷奶想重孙子,接过来住两天,我没二话。可你看看——”
他一指乐乐。
乐乐脸上还有撞桌角的淤青,衣服上全是灰,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就是这样照顾乐乐的?孩子娘要知道受这罪,得心疼成啥样。六弟妹过两天就回来了,你们等着她来找你们算账吧!”
周守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管你是怎么算计的,有什么谋划。”周文广往前走了一步,镰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们二房再没本事,动我们二房的人——”
他一字一顿:
“我绝对跟他拼命。”
周文贵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杵,“砰”的一声,青砖裂了一条缝。
“大伯,今儿这话我就撂这了。往后,谁敢动我六弟妹的孩子,就是跟我周文贵过不去。跟我过不去,我这杀猪刀可不认人。”
四嫂赵小梅抱着乐乐走过来,路过周老太身边时,啐了一口:“为老不尊,猪狗不如。”
周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小梅:“你、你……”
“你什么你?”赵小梅眼睛一瞪,“再指我,让这群狗咬死你!”
周老太把手缩回去了。
一行人出了大房老宅,朝新二房青砖瓦房的方向走。
乐乐趴在四伯娘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阴森森的院子。
团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十几条狗,浩浩荡荡,像一支队伍。
乐乐忽然觉得,团子好威风。
它被打伤了腿,但还是叫来了这么多帮手。
它一个打不过,就叫朋友一起来。
乐乐第一次感觉到,朋友很重要。
他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我也要像团子一样,有很多很多小弟。谁欺负我,我就叫小弟一起上。谁欺负我娘,我也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从那天起,乐乐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当大哥的种子。
远处,新工坊的灯光亮着,像黑夜里的星星。
乐乐把脸贴在四伯娘背上,小声说:
“四伯娘,我想我娘了。”
“你大伯二伯打听过了,你娘没事,很快就回来了。”赵小梅拍了拍他的屁股,“她要是知道你受了这委屈,非把老宅拆了不可。”
四伯娘嘴像开了闸:“幸亏团子来报信,刚巧你大伯他们也回来了。你没看到团子有多威风,汪汪一顿喊,村里的狗乌泱泱跑出来一片,张家村和何家村的好些也来了。我做人都没这么有号召力。”
“乐乐啊,等你娘来了,你可跟你娘说是四伯娘第一个跑进去救了你啊!有那不用的钱给四伯娘匀一点就行。主要四伯娘也不是那贪财的人。”
“你说团子咋这么有灵性呢?团子是母狗还是公狗?我得找个狗给它配个种,让毛蛋也养一只这样的。”
在四伯娘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中,乐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在四伯娘的怀里渐渐进入了梦乡。
大房的老宅里,一行人走后,周守仁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念叨:“完了,活阎王没死,这下完了。”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顿了顿地:“慌什么?她要是敢来,就直接休了她。我就不信她不怕。到时候工坊照样是咱们的。”
周守仁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对,休书,休书。”
晚上,周守仁回到自己屋,把刚从镇上书院回来的大堂哥周明远叫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墙上挂着一副褪色的字画,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纸。
周明远正在温书,被叫进来时还有些不耐烦:“爹,什么事?我还要看书呢。”
周守仁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写。”
周明远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休书。
“爹,您疯了?”周明远猛地抬头,“这是给谁写的?”
“你六婶。”
周明远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爹!您糊涂了?那可是活阎王!徒手碎砖头的主!您让我给她写休书?您嫌命长了?”
“你小声点!”周守仁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压低声音,“你知道那工坊一个月挣多少银子吗?”
周明远瞪大眼睛,摇头。
周守仁伸出食指,在儿子面前晃了晃。
“一千两。”
周明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千两!”周守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儿啊,咱一辈子也没挣过这么多钱!有了这些钱,你还用穿打补丁的长衫?那些同窗,哪一个不巴结你?你想要什么样的媳妇娶不到?”
周明远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