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湄若装着一副病弱的样子,裹了件衣裳,坐到院子里晒太阳。
秋日,日头不毒,暖融融的,正合适。
没坐一会儿,院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若若姐姐!你好点了吗?”
是个半大的男孩,身边还牵着一个更小的女娃娃,俩人蹬蹬蹬跑进来。
“雉奴跟妹妹来看你了。”
湄若在记忆里翻了翻,想起来了——这是钦天监监正家的两个孩子,她现在所在的便是钦天监监正蒯铎的府里,是夫人的一等大丫鬟。
“若若姐姐,娘说你病了。”小的那个女娃娃举着一个小油纸包,奶声奶气,“这是我跟哥哥给你带的糕点。”
大点的男孩忙帮腔:“对对,可好吃了,你尝尝。”
湄若看着这俩孩子,大的十岁,小的才六岁,兄妹俩感情倒是好。
她招呼二人进屋:“外头凉,快进来坐。”
深秋的风到底有些冷,她给俩孩子各倒了碗热水。
月奴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抿,一双眼睛弯弯的,乖巧得不行。
湄若看着,心里软了一下。
这丫头,倒是让她想起烁烁来了。
“若若姐姐,你好些了吗?”月奴仰着脸问。
“好多了,多谢你们惦记。”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呀,娘说天冷了,要多穿衣裳。”小丫头一本正经地嘱咐。
湄若没忍住笑:“好,听你的。”
两个孩子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走前还回头冲她挥手。
湄若目送他们出了院子,忽然琢磨起一件事来。
她是不是上了年纪了?
怎么现在看到个孩子,心里就痒痒着想养呢?
……总不能是养烁烁养出后遗症了吧。
湄若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她现在还只是一个丫鬟,还不知自己以后的路呢,还是算了吧!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功夫得先练上去。
暂时在府里是安全的,可谁知道往后是个什么光景?
她正盘算着,天一点点暗下来。
湄若没料到,她觉着“府里安全”的当晚——
就出了事。
夜里,湄若给同寝的小丫鬟下了点迷药。
那丫头翻了个身,睡得沉沉的,一觉到天亮没问题。
湄若这才放心,闪身进了空间。
桃林里灵气正盛。她的生机之力跟桃树互为补给——她滋养桃林,桃林反哺她,两边都长得快。
她盘坐在树下沉心修炼,气息一圈圈稳下来。
等再睁眼时,已经摸到了炼气五层的门槛上。湄若抻了个懒腰,估摸着外头快到寅时了。
她想着出空间歇一歇,也该准备起床了。
可脚刚落地,湄若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血腥味。
浓得呛人的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
她转头一看——同寝的小丫鬟,直挺挺倒在血泊里,早已毙命。
血流了满地。
湄若神色一沉。她见过不少血腥场面,可这味道不对,太重了。一个人,流不了这么多血。
她修为还不高,不敢大意,压着脚步声摸到门口。
门缝外头,火光冲天。
整个院子都在烧,火舌已经舔到她们这个院子的墙根了。
浓烟呛得她咳了一声。
湄若心一紧,忽然想起白天那两个孩子——月奴,还有稚奴。
她顾不得多想。修为虽不够,可武功还是能用的。
凌波微步运起,她身形极快地在火光里穿行,直奔着人多的地方去。
到了近前,她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三个人。
夫人。蒯铎。还有月奴。
月奴的脖子被抹了一刀,血糊了半边身子。
湄若俯身一探——还有一口气。
但再不救,就真没了。
她飞快地给月奴止血,掌心贴上她的胸口,把生机之力往里渡。
可这具身体刚炼出的生机之力,本就单薄,渡出去,下去得极快。
月奴的气息稳住了,湄若的额角也见了汗。
她转身又探了探蒯铎和夫人。
夫人已经死透了。
蒯铎——还剩一口气,还能救。
湄若把仅剩的生机之力渡过去,勉强吊住蒯铎的命。
“咳咳……”蒯铎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四周是火光、血、还有尸体。
他一时恍惚,哑着嗓子:“我……这是到地狱了?”
“大人,您坚持住。”湄若压低声音。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粒保命丹——自己先前炼的,塞进蒯铎嘴里。
蒯铎咽下去,感觉身上回了一丝力气。
他认出她了:“你……是夫人身边的若若?”
他不知这丫头怎么逃过一死,但眼下顾不上这些。
“稚奴……”蒯铎挣扎着抬起手,指着一个方向,“暗道……带稚奴走……”
湄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快步过去。
那是条暗道,入口已经被人撬开了。
她探身往里一看——里面没人。
也没有血。
湄若折回来,轻声说:“大人,稚奴少爷,已经被人救走了。”
听说稚奴被救走了,蒯铎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手指泄了劲,手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湄若把人扶稳,心里盘算着月奴的事。
她刚开口:“大人,月奴还活着,不过伤得很重——”
话没说完,蒯铎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攥得死紧:“带月奴走。越远越好……带她活下去。”
湄若一愣。
蒯铎这话说得急,喘着气道:“我没办法了……她娘没了,家里没了,我谁都托付不了。只有你了。”
湄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着的手腕。
这个身子,不过十四五岁,还是个丫鬟。
让她带着月奴,两个都没成年的姑娘,怎么活?
可蒯铎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他是撞向长枪自尽的,本就没打算活。
刚才那粒药给他回了几分力气,也只是让他多撑这一会儿。
蒯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我要是活着……月奴、稚奴没死的事,迟早会被人查出来。”
“只有我死了,烧成灰,烧成干尸……庄芦隐才不会继续查。”
湄若听明白了。
他这事不小。
他不死,稚奴活不了,月奴也活不了。
“带走月奴。”蒯铎盯着她,一字一句,“叫她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湄若把蒯铎扶着靠到墙边。
火还在烧,她先前已经用术法压了压,暂时燎不到这边。
她把月奴小心地抱过来,蹲到蒯铎面前。
“大人,还有什么交代吗?”
蒯铎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照顾好月奴。”
湄若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蒯铎这才阖上眼,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不是湄若的药效不好,而是蒯铎已经生了必死之心,谁也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