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又一次把橘子递到冷亦清面前，换了个更诚恳的姿势。
冷亦清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还摊着地图，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扫了一眼那半只橘子，又扫了一眼苏砚那张过分真诚的脸，然后重新把视线落回地图上。
“不吃。”
“你就尝一瓣。”
“不尝。”
“真的甜的。”
“不信。”
苏砚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半只橘子往冷亦清手里塞。
冷亦清的手往旁边移了半寸，橘子擦着他的指尖滑过去，差点掉在地上。
苏砚连忙接住，稳住身形，又换了个方向继续塞。
冷亦清的手往另一侧移了半寸。
两人就这么隔着地图和月光，一个执着地递，一个不动声色地躲，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博弈。
苏砚的嘴没闲着。
他一边递一边数自己平时为人处世的准则：“我这个人，对人真诚，对友仗义，说话算话，做事靠谱，从来不坑人，从来不骗人，从来不——”
他说到第四个“从来不”的时候，自己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补上，“反正我对你是一点坏心思都没有。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叶霖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肩膀动了一下。
林清雪已经把手从剑鞘上移开了，转而抱臂站着。
沈梨蹲在地上，把食人花的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苏砚，给这出戏留个现场观众。
江玥汐靠在几步外那棵歪脖子树的主干上，手里捏着另外半个橘子。
这半个橘子是她从沈梨给的那只完整橘子里掰下来的另一半，一直没吃。
她把那半只橘子掂了掂，然后朝冷亦清的方向走过去，伸手把那半只橘子递到冷亦清面前。
冷亦清正专注于躲避苏砚第三次尝试塞过来的橘子，感觉到另一侧有人靠近，抬头看了一眼。
江玥汐的手停在那里，橘子横在掌心，指尖微微朝上。
他什么都没问就伸手接了过来，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嚼第二下的时候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像是收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信号。
嚼第三下的时候他把剩下的橘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仿佛换一只手能让酸味减轻一点，但这显然没什么用。
酸味在舌尖上层层漾开，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橘皮，半晌，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冷亦清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那半只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咀嚼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吞咽的间隔也变长了。
月光把他整个人裹成一道清冷的剪影，那道剪影在石头上端坐的模样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乖顺和委屈，像是一只被喂了不想吃的东西还坚持吃完的猫。
苏砚把手里的橘子放了下来。
他已经不递了，就那么蹲在冷亦清旁边，看完了这一幕从递到收到吃下去的全过程。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刚才干了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的复杂神色里。
“他刚才吃了？”苏砚转向沈梨求证，语气里带着一丝虚无。
“吃了。”沈梨确认。
“他刚才不是说不吃吗？”苏砚追问。
“说了，不吃的。”
“那我刚才递了半天，他说不吃，她递过去他就吃了？”
沈梨想了想，给出一个简洁的总结：“嗯。你递的不吃，师姐递的吃。”
苏砚的嘴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视线从冷亦清脸上移到江玥汐脸上，又从江玥汐脸上移回冷亦清脸上，来回了三个回合，然后他低头，把那半只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橘子整只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的腮帮子鼓得老高，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那口果肉里一并嚼碎。
牙齿合拢的瞬间，酸味像潮水一样从舌根涌上来，蔓延到整个口腔，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喉间滚过一声模糊的“呃”，把眼睛闭上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眼眶边缘泛着一层被酸气熏出来的薄薄的水光，看起来像是在忍着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崩溃。
沈梨哈哈大笑。
林清雪在暗处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转瞬即逝。
叶霖终于转回来了，也补了一个笑容。
苏砚咽完了橘子，蹲在原地不动。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冷亦清还在默默吃剩下的橘子，江玥汐站在他旁边，沈梨笑够了开始揉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就继续蹲回原处，双臂环膝，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是要把整个人缩成一座不想被任何人触碰的小小孤岛。
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那缕碎发，他也没有伸手去拨。
“全世界都在针对我，针对我好看。”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嘴。
夜风从坡顶穿过，把所有人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动。
冷亦清已经把那半只橘子吃完了，手里还剩最后一小片果皮。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玥汐。
苏砚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动作，又低下头去，把脸重新埋进自己的双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