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天·第一次远行
火桑林的叶子黄了大半时,火娴云决定带愈子谦出去走走。
“走远一点。”那天早晨,她一边打包干粮和水一边说,“老待在火桑林里,视野太窄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应该去看看。”
愈子谦正在练习写“山”字,闻言抬起头,右眼里闪过期待又有些不安的光:“很远吗?”
“不远,就在火桑林外,能看到一条大河的地方。”火娴云微笑,“走慢点,晌午能到,傍晚回来。”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他放下笔,站起身:“那我去准备。”
火娴云看着他走向卧房——步伐比一个月前稳了许多,左腿的时间裂痕虽然还在,但崩裂的频率明显减少了。时之核心残片在缓慢起作用,加上青灵的药液和南宫柔带来的温养法门,他的恢复速度比预期快。
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那是火娴云新给他做的,料子柔软,便于活动。他还背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自己抄写的字帖和炭笔。
“我想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他解释道。
“好主意。”火娴云赞许道,“那我们出发吧。”
秋日的清晨微凉,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两人穿过火桑林,沿着一条久无人迹的小径往北走。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布,但愈子谦走得很稳,只在特别陡峭的地方才需要火娴云搀扶。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问。
“通向‘秋水河’。”火娴云说,“那是附近最大的一条河,秋天的时候,河水会变得特别清澈,像流动的水晶。”
“你以前去过?”
“去过几次。”火娴云顿了顿,“和你一起。”
他没有追问“以前”的事,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晨雾完全散尽,秋阳高悬,暖意融融。路边的草木染上了秋色——金黄的野菊,火红的枫叶,深紫的浆果,五彩斑斓得像打翻的颜料盘。
“看,松鼠。”火娴云轻声说。
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正蹲在松枝上,抱着松果啃得正香。听到人声,它警惕地竖起耳朵,但见两人没有靠近,又放心地继续进食。
愈子谦停下脚步,专注地看着。阳光透过松针洒在他脸上,右眼里的金红色光晕显得格外温暖。
“它不怕我们。”他说。
“因为知道我们没有恶意。”火娴云说,“动物的直觉很准,能分辨善意和恶意。”
“人也能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火娴云继续往前走,“人心比动物复杂得多,所以有时候会判断错误。”
他跟上她的步伐,若有所思。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流水声——起初是隐约的潺潺,越往前走声音越大,最后变成澎湃的轰鸣。
转过一个山坳,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亘眼前,宽逾百丈,河水澄澈如碧,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对岸是连绵的群山,层林尽染,红黄交错,像巨幅的织锦铺展到天际。
“这就是秋水河。”火娴云说。
愈子谦站在河边,右眼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整条大河、整片天空。风吹起他银灰色的头发,衣袂飞扬,他像一尊突然被点化的石像,在壮阔的自然面前苏醒。
“好……大。”他喃喃道,词汇贫乏到只能说出最简单的赞美。
火娴云微笑,在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铺开布垫:“坐下看吧,不急。”
两人并肩坐下。河水在脚下奔流,水声震耳欲聋,却又奇异地让人心静。河面上偶尔有白色的水鸟掠过,翅膀划开空气,留下清脆的鸣叫。
“我想画画。”愈子谦说。
他从布包里取出纸笔,开始笨拙地勾勒眼前的景象——河流的轮廓,远山的线条,天空的云朵。画得很粗糙,但抓住了那种磅礴的气势。
火娴云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画画,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右眼里闪烁的光。
这一刻,他看起来那么……完整。
不是圣帝,不是英雄,不是失忆者。
只是一个坐在河边画画的年轻人,被自然之美震撼,用最质朴的方式记录感动。
画到一半,他忽然停笔,抬头看她:“火娴云。”
“嗯?”
“这里……让我感觉很熟悉。”他皱眉,像在努力抓住什么飘忽的思绪,“好像……很久以前,我也这样坐在河边,看着水,听着声音……但那时候,好像不只是我一个人。”
火娴云的心脏轻轻一跳。
她记得——那是三年前的秋天,他们刚刚结束一场艰难的战役,路过这条河。那时他浑身是伤,却坚持要在这里坐一会儿。他说:“娴云,等所有事都结束了,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个小屋,每天看河看山,好不好?”
那时她笑他:“堂堂圣帝,就这么点出息?”
他也笑:“出息这东西,看对谁而言。对你而言,这就是最大的出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但她很快平静下来,轻声问:“那你记得,当时和谁在一起吗?”
他摇头,右眼里满是困惑:“不记得。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红色的,像火,像……像你穿的衣服。”
火娴云的心柔软得像要化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练字磨出的薄茧。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只是轻声说:“你的手……很暖。”
“因为我的心是暖的。”火娴云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淹没,“心暖的人,手也会暖。”
他不太明白,但他点点头,继续画画。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画递给她看。画上有大河,有远山,有天空,有飞鸟,还有两个坐在石头上的小人——这次画得比上次好,至少能看出是两个人了。
“这是你和我。”他说。
“画得很好。”火娴云真心称赞,“比上次进步多了。”
他脸上露出小小的得意,但很快又收敛了,认真地问:“我可以在这幅画上写字吗?”
“当然。想写什么?”
他想了想,在画的右下角,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那是他这几天刚学会的:
“秋”“河”。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秋天的河。”火娴云轻声念道,“很贴切的名字。”
“我喜欢秋天。”他说,目光投向对岸斑斓的山林,“喜欢这种颜色,这种温度,这种……安静又热闹的感觉。”
“安静又热闹?”火娴云挑眉,“矛盾的词。”
“不矛盾。”他摇头,“你看,山是安静的,水是热闹的;风是安静的,叶子落下的声音是热闹的;我们是安静的,但心里……好像很热闹。”
火娴云怔住了。
这句话太美,美得不像是从失忆的他口中说出的。
但她很快明白——正是因为失忆,正是因为空白,他才能用最纯粹的眼睛看世界,说出最本质的感受。
“你说得对。”她说,“有时候,最矛盾的东西,恰恰最真实。”
中午,他们在河边吃了简单的干粮——桑果酱涂饼,清水,还有一些火娴云腌制的野菜。
“好吃。”愈子谦说,“比在竹屋里吃更香。”
“因为在美景中吃饭,味道会更好。”火娴云微笑,“这叫‘佐餐的风景’。”
饭后,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愈子谦捡拾河滩上光滑的卵石,每一颗都仔细端详,然后放进布包里。
“带回去做什么?”火娴云问。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只是觉得它们好看,应该带回去。”
“那就带回去。”火娴云说,“美好的东西,值得被收藏。”
走了一会儿,他们发现河岸转角处有一小片白沙滩,沙子细软洁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愈子谦脱了鞋袜——火娴云想阻止,但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便由他去了。
他赤脚踩在沙滩上,细沙从脚趾缝溢出,痒痒的,凉凉的。他像发现新大陆的孩子,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留下一串串脚印。
“你也来。”他回头看她,右眼里有明亮的笑意。
火娴云犹豫了一下,也脱下鞋袜。她的脚很白,脚踝纤细,赤足踩在沙上时,有种别样的美感。
两人在沙滩上慢慢走,脚印并排延伸,被河水冲刷,又留下新的。
“火娴云。”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但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你问。”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我们……只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不那么突然。火娴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困惑和求知。
“为什么这么问?”她反问。
“因为……”他皱眉,像在组织语言,“因为南宫柔是朋友,青灵是朋友,她们来看我,帮我,我很感激。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来,然后会走。你一直在。”他说,“她们关心我,但那种关心……和你的关心不一样。你看着我的眼神,你和我说话的语气,你教我做每一件事时的耐心——都和她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每次我靠近你,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里暖暖的,又有点疼,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又出不来。”
又出不来。”
火娴云的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你不想回答吗?”他问,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理解。
火娴云深吸一口气,看向奔流的河水,看向远山,看向天空。然后她转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子谦,这世界上有一种关系,比朋友更近,比亲人更亲。那是两个人灵魂的相遇,是命运的纠缠,是即使忘记了一切,身体和心也会记得的羁绊。”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在他没有记忆的时候。
“你问我我们是不是朋友——是,但不止是朋友。你问我为什么不一样——因为在我这里,你从来就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半身,是我呼吸的空气,是我活着的意义。”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字字沉重:
“即使你永远想不起来,即使你永远不知道我们曾经有多相爱,那也没关系。因为爱不是记忆,而是选择。而我选择,从此刻到生命的尽头,都爱你。”
愈子谦怔怔地看着她,右眼里倒映着她认真的面容,还有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梦。
“我……不懂。”他诚实地说,“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羁绊,不懂什么是半身。”
“没关系。”火娴云微笑,眼泪终于滑落,“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人,她爱你,用尽全部的生命和灵魂爱你。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流泪,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别哭。”
“我没哭。”她擦掉眼泪,“这是高兴的眼泪。”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装不下,只能流出来。”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他接受了。他继续用手指擦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然后他说:“虽然我不懂,但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很满。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火娴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就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爱的一种样子。”
“嗯。”他点头,“我会记住。”
夕阳西斜时,他们开始往回走。愈子谦背着装满卵石的布包,手里拿着那幅《秋河图》。火娴云提着空了的食盒,赤足走在逐渐凉爽的秋风中。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暮色四合时,他们已经能看到火桑林的轮廓。
“今天很开心。”愈子谦说,“谢谢你带我来。”
“以后还来。”火娴云说,“每个季节都来,看春水涨,夏水急,秋水清,冬水凝。”
“好。”
回到竹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火娴云点亮油灯,准备晚饭。愈子谦把卵石一颗颗拿出来,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他说。
饭后,他拿出字帖,开始练习今天看到的新字——“河”“沙”“石”“远”“近”。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力求完美。
临睡前,他忽然说:“火娴云,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会好好想的。”
“不用急着想。”火娴云替他盖好被子,“顺其自然就好。”
“嗯。”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火娴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睡的容颜,想着今天在河边的一切。
她说出了那些话——那些她以为永远没有机会再说的话。对着一个忘记一切的他,说出了最深的爱意。
而他接受了,虽然不懂,但接受了。
这就够了。
她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晚安,子谦。”她轻声说,“无论你是否记得,我都爱你。永远。”
窗外的秋月明亮如镜,照着沉睡的火桑林,照着安静的竹屋,照着两颗正在缓慢靠近的心。
虽然前路漫长,虽然记忆空茫。
但爱,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清晨推开门时,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火娴云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层晶莹的霜在朝阳下缓慢融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叶。霜降了,秋天深了。
愈子谦也起来了,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右眼里满是新奇:“这是什么?”
“霜。”火娴云说,“天气冷了,夜里的水汽凝结成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霜很快融化,在指尖留下冰凉的水痕。
“像雪,但又不是雪。”
“霜是秋天的雪。”火娴云微笑,“更薄,更脆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他专注地看着霜融化,然后站起身:“今天做什么?”
“今天……”火娴云想了想,“今天教你煮茶吧。霜降时节,适合煮一壶暖茶,看窗外风景。”
竹屋里有简单的茶具——一个陶壶,几个陶杯,还有一小包青灵上次带来的茶叶,说是从生命之树旁采的,有安神静心的功效。
火娴云生了火,烧上水。愈子谦坐在她对面,认真看着每一个步骤。
“煮茶最重要的是水温和时间。”火娴云说,“水太沸会苦,水太温会淡。时间太长会涩,时间太短会寡。”
她示范给他看——水将沸未沸时取下来,稍凉片刻,然后冲泡茶叶。翠绿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慢慢沉底,茶汤逐渐变成清澈的琥珀色。
茶香弥漫开来,清新中带着草木的微苦。
“尝尝。”火娴云递给他一杯。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微蹙,然后舒展开:“有点苦,但……回甘。”
“对,先苦后甘,这是好茶的特点。”火娴云自己也喝了一口,“就像人生,总要经历一些苦,才能尝到后面的甜。”
他捧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投向窗外。霜已经化尽了,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火娴云,”他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条很长的路。”他皱眉,努力回忆,“我在那条路上走,走得很累,但必须走下去。路上有很多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伸手向我求救……我想帮他们,但我自己也很累,走不动了。”
火娴云的心一紧。
这听起来像是他过往经历的碎片——那些无尽的战斗,那些需要他拯救的人,那些沉重的责任。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摔倒了。”他说,“爬不起来。这时候,有一个人拉了我一把……红色的衣服,像火一样。她拉着我,陪我走完了剩下的路。”
他抬起头,右眼里有困惑:“那个人……是你吗?”
火娴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起很多次——他真的累到倒下时,她扶起他;他真的撑不住时,她陪着他;他真的想放弃时,她告诉他:“我在。”
那些记忆,原来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沉睡了,偶尔会在梦里浮现。
“可能是我。”她平静地说,“也可能不是。梦里的东西,有时候是真实的记忆,有时候只是心的投射。”
“投射?”
“就是你心里希望的样子。”火娴云解释,“也许你希望有那样一个人,在你累的时候拉你一把,陪你走完艰难的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火娴云的喉咙发紧:“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如果是你,我会觉得很安心。就像现在,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喝茶,看阳光——很安心。”
这句话很简单,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火娴云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子谦,记住这种感觉。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这是承诺,永远不会变。”
他看着她,右眼里倒映着她的面容,认真,坚定,充满温暖。
“嗯。”他点头,“我相信你。”
喝完茶,火娴云开始准备午饭。今天她打算教他做一道简单的菜——清炒野菜。愈子谦学得很认真,如何洗菜,如何切菜,如何掌握火候,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虽然切出来的菜大小不一,虽然翻炒时洒出来不少,但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居然能吃,味道还不错。
“好吃。”他自己尝了一口,脸上露出小小的骄傲。
“确实不错。”火娴云真心称赞,“第一次做菜能做成这样,很厉害了。”
午饭后,两人去火桑林散步。叶子黄得更多了,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过不了多久,叶子就会落光了。”火娴云说。
“然后呢?”
“然后就是冬天,下雪,万物沉寂。等到春天,新的叶子又会长出来。”
“循环。”他说出这个词,看来已经理解了。
“对,循环。”
他们在林子里慢慢走,偶尔捡起一片特别漂亮的叶子,夹在书里做书签。愈子谦的布包里已经收集了不少东西——卵石,叶子,晒干的野花,还有他自己画的画。
这些都是他重新认识世界的痕迹。
下午,有客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舞灵溪和慕雨生。
舞灵溪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身边跟着两具小巧的傀儡——只有半人高,但做工精致,行动灵活。慕雨生还是一副书生模样,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装满了阵法材料和图纸。
“愈公子,火姑娘。”舞灵溪笑着打招呼,“我带了些小玩意儿来。”
她指挥那两具傀儡——它们立刻开始干活。一具去溪边打水,一具去厨房生火,动作麻利,效率极高。
“这是‘家务傀’。”舞灵溪解释,“没什么战斗力,但能做些杂活。你们这里就两个人,有个帮手会轻松些。”
火娴云看着那两具忙碌的傀儡,心里感动:“谢谢,灵溪。”
“客气什么。”舞灵溪摆摆手,“我还给愈公子做了个东西——”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温润的墨玉,笔尖用某种灵兽的毛发制成,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支笔能稳定心神,练字的时候用,可以帮助集中注意力。”舞灵溪说,“我听说愈公子在学写字,这个应该有用。”
愈子谦接过笔,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确实比他之前用的炭笔好很多。
“谢谢。”他说,“这支笔……很特别。”
“你喜欢就好。”舞灵溪微笑。
慕雨生这时插话:“我也带了东西——一个小阵法。”
他打开布包,取出几块刻满符文的玉片,开始在竹屋周围布置。玉片按照特定方位埋入土中,最后在屋中央放置一块主阵石。
“这是‘安神静心阵’。”慕雨生解释,“能稳定周围的气场,平复情绪波动,对神魂修复有帮助。范围不大,刚好覆盖竹屋和周围一小片区域。”
布置完毕后,他激活阵法。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随即隐没。空气中多了一种宁静平和的感觉,像春天的午后,像雨后的山林。
“感觉很舒服。”愈子谦说。
“那就好。”慕雨生满意地点头,“阵法会持续运转,不需要维护。玉片里的能量够用一年,一年后我再来更换。”
火娴云再次道谢。她知道这些朋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们,这份情谊,她铭记在心。
四人坐在屋檐下喝茶聊天——主要是舞灵溪和慕雨生说,火娴云听,愈子谦偶尔问一两句。
“外面现在还算平静。”舞灵溪说,“懒惰圣帝的祭坛没有新动静,位面裂缝也暂时稳定。火爷爷和凌风前辈让我们转告你,不用着急,安心休养。”
“青灵姑娘的新药方效果怎么样?”慕雨生问。
“很好。”火娴云说,“子谦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快。”
“那就好。”舞灵溪看着愈子谦,眼神温和,“愈公子,你知道吗,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
愈子谦抬起头:“等我?”
“等你恢复,等你回去。”舞灵溪说,“你是很多人的希望,是照亮黑暗的光。虽然你现在不记得了,但那些被你帮助过的人,都记得。”
愈子谦沉默了,右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慕雨生见状,连忙打圆场:“不过不急,慢慢来。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愈子谦轻声说,“我会努力的。”
傍晚,舞灵溪和慕雨生要走了。临行前,舞灵溪单独对火娴云说:“娴云姐,你瘦了。”
火娴云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舞灵溪握住她的手,“照顾别人很辛苦,别把自己累垮了。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们。”
“我会的。”火娴云微笑,“谢谢你们来。”
送走两人,竹屋又恢复了安静。那两具傀儡还在忙碌——一个在扫地,一个在整理柴火。它们动作精准,不知疲倦,确实帮了大忙。
晚饭是傀儡做的——简单的粥和菜,味道居然不错。
“它们很厉害。”愈子谦说。
“舞灵溪是傀儡术的天才。”火娴云说,“她做的傀儡,有时候比真人还能干。”
饭后,愈子谦用新得的笔练字。墨玉笔杆握在手里温润舒适,笔尖流畅顺滑,写出来的字果然比之前工整许多。
他今天练习的字是“光”“暗”“希”“望”。
写到“希望”时,他停下笔,问:“火娴云,希望是什么?”
火娴云正在缝补冬衣——天气越来越冷,得准备厚衣服了。她停下针线,想了想,说:“希望是黑暗中的一点光,是绝境中的一丝可能,是相信明天会更好。”
“像我现在这样吗?”
“你现在就是希望。”火娴云认真地说,“你每一天的进步,每一天的成长,都是希望的具体体现。对你而言,对关心你的人而言,对等待你的人而言,你活着,你在恢复,这就是最大的希望。”
他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临睡前,他忽然说:“火娴云,我会成为……你们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吗?”
火娴云替他掖好被角,柔声说:“子谦,你不用成为任何人希望的样子。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无论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会接受,都会支持。”
“可是……”
“没有可是。”火娴云打断他,“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右眼里有温暖的光在流动:“你总是说很好听的话。”
“因为那是真话。”火娴云微笑,“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晚安。”
“晚安。”
火娴云吹灭油灯,回到自己房间。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覆霜的地面上,银白一片。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寂寥。
第三个月了。
他学会了走路,吃饭,认字,做菜,煮茶。
他学会了关心,感谢,思考,感受。
他正在从一具空壳,重新长成一个完整的人。
虽然记忆还是空白,虽然过往还是迷雾,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火娴云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春天的火桑林,新叶初发,嫩绿如烟。他站在林中,回头对她笑,笑容明亮如初升的太阳。
他说:“娴云,我回来了。”
她跑向他,扑进他怀里。
很温暖,很真实。
即使只是梦,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