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正在文书处的工作相对清闲,让林文正有了些许喘息和观察的时间。
他痛心于同胞的苦难,更震惊于移民中文化的彻底荒芜。
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满口粗话。
大人们为了一口吃食可以抛弃所有廉耻。
绝望和麻木写在每一张脸上。
他想起了自己离家时的抱负——“开创新学统”。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他喃喃念着管子的话,但眼下,仓廪不实,衣食不足。
难道就任由这些人,在蛮荒中彻底沦为野兽吗?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基地角落堆积着一些从沉船和废弃物资中清理出来的、被海水浸泡过的书籍。
大多是些识字课本、农书、医书,甚至有几本残缺的儒家经典。
他如获至宝,向负责的军官苦苦哀求,。
最终以“整理归档”的名义,将这些“废纸”要了过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每天收工后,夜幕降临前的那点时间,他在自己居住的窝棚前(稍微宽敞点),点燃一堆小小的篝火。
将那些破损的书籍摊开晾晒、修补。
很快,几个好奇的孩子被火光和“书”这个稀罕物吸引过来。
“先生,这是啥?”
“这是字,这是书!”
“字是啥?能吃不?”
“字不能吃,但能让你明白道理,将来......也许能让你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林文正开始用树枝在沙地上,教这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写最简单的“人”、“口”、“手”,念“人之初,性本善”。
他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绝望的营地背景中,那清朗的诵读声,如同暗夜中的一缕清泉,微弱却执着。
起初只有三五个孩子,后来渐渐多了。
一些结束劳役、疲惫不堪的大人,也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默默坐在外围听着。
他们听不懂“性本善”的大道理。
但那抑扬顿挫的诵读声,那火光映照下年轻人认真而温暖的脸,。
那沙地上歪歪扭扭却象征着文明与秩序的笔画。
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暂时驱散了他们心头的寒冷和麻木。
陈水生也带着阿土来过一次。
阿土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却好奇地盯着火光和林文正手中的书。
林文正摸了摸阿土滚烫的额头,从怀里摸出半块自己省下的干粮,塞给陈水生。
“给孩子吧,我略懂医理,他这是水土不服,兼有积热。明日我去野外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草药!”
陈水生愣住了。
看着手中那半块粗糙但实在的干粮,再看看林文正清瘦却真诚的脸。
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林先生......”
人群中,一个读过几天私塾的老者颤巍巍开口。
“您教孩子念书,是好事。可这地方......朝不保夕,学这些,有用吗?”
林文正直起身,望着篝火,也望着火光外无边的黑暗。
“老丈,《左传》有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吾辈今日处境,正类于此!”
“若无文明之火炬,则纵然开辟山林,所得不过野兽巢穴!”
“今日教一字,明日明一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纵使我等此生看不见文明花开于此地,但种子既已播下,总有破土之日!”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些‘筚路蓝缕’者,除了汗水之外,能留给这片土地,留给子孙后代,最珍贵的东西了!”
他的话,在夜风中飘散。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以为然。
但篝火旁,那些跟着诵读的童稚声音,却更加清晰了几分
文明的微光,在这蛮荒的移民营地边缘,顽强地、微弱地,闪烁着。
基地指挥部,赵铁鹰上校也听说了“林文书夜间聚众”的事。
副官建议制止:“上校,此人聚集移民,宣讲不明所以的东西,恐滋生事端,惑乱人心。是否......”
赵铁鹰站在指挥所的窗前,望着远处那点微弱的篝火,沉默良久。
他接到的是死命令:不惜代价,让初阳堡站稳脚跟,为后续移民树立样板。
他采取了最严酷的军管和压榨,短期内似乎维持了运转,但高压下的怨气和死气,他何尝感觉不到?
移民死亡率居高不下,士气低迷,反抗的暗流在涌动。
长此以往,不用等土着袭击或疫病爆发,内部崩溃就在眼前。
“让他教!”
赵铁鹰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只要不煽动闹事,不违反宵禁,就随他去。告诉下面,不必干涉,但也要盯着点!”
他转身,对副官说:“另外,从明天起,口粮配额,给那些有幼儿、有病人的家庭,稍微......宽松一线!”
“还有,组织一支由老兵带队的‘狩猎采集队’,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去附近丛林和海岸,找找看有没有额外的食物来源!”
“再调拨一点有限的药品,重点救治儿童和工匠!”
副官有些惊讶:“上校,这恐怕会引起其他移民不满,也违反总局‘按劳分配’的严令......”
“按劳分配?” 赵铁鹰冷笑。
“看看那些倒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的人!人都死光了,谁来‘劳’?”
“初阳堡要是成了人间地狱,消息传回国内,后续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来?”
“徐大人给我的期限是三年,不是三个月!”
“我要的是能活下去、能繁衍、能扎根的人,不是一堆很快会烂掉的骨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初阳堡的位置:
“这里是帝国澳洲移民的第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必须钉牢,钉深!”
“光靠鞭子和饥饿,钉不牢!告诉军需官,从我们的储备里,挤出一点,匀给他们。这是命令!”
赵铁鹰并非心软。
而是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官,他深知“围城必阙”和“恩威并施”的道理。
绝对的绝望会导致同归于尽的疯狂,一丝渺茫的希望反而能让人忍受更多的苦难。
林文正那点微弱的文明之火,和他自己这点有限的“仁慈”,或许正是维持这摇摇欲坠的移民堡垒不至于瞬间崩塌的、微妙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