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灵闭着双眼,根须深深扎入脚下赤红的岩缝之中,冰蓝色的灵光从它的叶片间缓缓扩散,将石洞内灼热的空气隔绝在外。
它表面上已经进入了休整的状态,但心中却始终萦绕着方才裴炎问完那几个关键问题后戛然而止的画面。
它原本以为裴炎会继续追问下去——伴生玄药的特性、融入的具体方法、不同品阶之间的差异,这些都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修士在得知伴生玄药的价值之后必然会刨根问底的问题。
但裴炎没有。
他只是问完了最关键的那几个问题,得到了答案,便突然戛然而止,平静地收起了那株玄药,然后便转身入定了。
药灵在心底暗暗猜测,也许裴炎手中暂时没有合适的灵植材料可以用来融入那株冰属性伴生玄药。
毕竟这种级别的融合对灵植材料的品阶和属性都有极高的要求,不是随便找一株普通的灵植就能承载得住三阶伴生玄药的药力。
又或者裴炎虽然手上有合适的材料,但眼下在这个火石林中不方便进行融合,需要等到离开这里之后再做打算。
不管是什么原因,药灵都觉得这并不奇怪。
在它看来,裴炎行事一向沉稳,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而它自己,在方才解释伴生玄药的过程中,心底深处也曾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如果能将那株三阶伴生玄药的一小部分融入自己体内,哪怕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对于它这样一株修为尚浅的药灵来说,好处也是不可估量的。
冰属性与它本体的寒冰草属性一脉相承,融合起来不会有任何排斥。
而伴生玄药与药灵之间的融合,比与普通灵植材料的融合更加深入,能在它原有的根基上增强原来的冰寒本源,让它的修炼速度与日俱增。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它心中闪了一下,便被它迅速地压了下去。
它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报答裴炎的庇护之情。
虽然在这次火石林之行中,它替裴炎隔绝了极端的高温,在战斗中又变幻成木钗让他能够不受环境影响地全力出手。
但这些和裴炎之前在树洞中出手救它、将它从那五阶灵植修士的追击下保下来、又在石洞中耗费玄药替它稳住伤势的恩情相比,显然还是微不足道的。
裴炎不仅救了它的命,还在它坦白药灵身份之后从未动过任何贪念。
这份坦荡和克制,是它在这片沉星林海中从未见过的。
它将这些念头缓缓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根系与火灵力之间的循环上。
此次外出虽然时间不长,但维持木钗形态对它来说确实是不小的消耗。
那种将整个身体强行压缩、固定成一件外物的形态,需要持续不断地消耗本源之力来维持形态的稳定,哪怕时间不是很长,对它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它需要尽快恢复到最佳状态,以防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就在它即将完全沉入休整状态的前一刻,它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裴炎的肩头。
那灵芪貂的白色小兽正蜷在裴炎的左肩上,换了个极其惬意的姿势,把脑袋埋在裴炎的衣领里,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和一小截微微起伏的尾巴。
它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偶尔耳朵轻轻抖动一下,显然是睡得非常惬意。
药灵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个被它压下了许多次的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作为药灵,它的命运其实很悲哀。
它拥有让所有修士都垂涎的价值,一株生出了灵智的玄药,对于任何修士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至宝,无论是用来炼丹、炼器,还是直接吞服炼化,都能带来巨大的好处。
但它偏偏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从它萌生灵智的那一刻起,它在沉星林海中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被那些祭祀分庙的使者发现,送往总庙,而后便再也不曾出现在这片林海之中。
它在这一年的流浪中,虽然不知道那些被送进总庙的同类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从其他灵植修士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些药灵它们或许还活着,但活着的意义只剩下了为祭祀总庙的那些高阶修士提供源源不断的药力。
这一年来,它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每一次被灵植修士发现都意味着又要换一个藏身之处从头再来。
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它过够了。
但自从遇到了裴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人族修士不仅没有对它动过任何贪念,反而在它最危急的时刻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
他身边那只传说中只会与最信任的人缔结灵魂契约的灵芪貂,以一种完全信任的姿态天天蜷在他肩头打盹,那种完全放松、没有任何戒备的姿态,是它这一年来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
还有他手上那株破空虚桐的活体植株,能够遮蔽它身上那股让灵植修士循迹追踪的特殊气息——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是目前它能找到的最完美的庇护所。
如果能跟裴炎缔结灵魂契约,它便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躲避追兵,不用独自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中四处流浪。
破空虚桐的庇护能让它彻底摆脱那些灵植修士的追踪,而裴炎本身的实力和谨慎也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的危机。
灵魂契约一旦成立,它便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株药灵,而是有了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信任、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
但问题在于,这个人族修士看上去实在是太过深不可测了。
他一个人族修士,能够操控傀儡神通,能够拥有灵植一族的圣树破空虚桐,能够与传说中的灵芪貂缔结灵魂契约——所有这些身份、这些手段、这些机缘,随便哪一样放在一个通脉境修士身上都足以让人侧目。
这样的人,真的会愿意与它这样一株只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药灵缔结灵魂契约吗?
且不说别的,单是它药灵的身份,就意味着裴炎带着它便要时刻提防那些觊觎药灵的灵植修士。
药灵想到这里,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根须不自觉地轻轻绞动着脚下的砂砾。
它犹豫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向裴炎开口。
而更关键的是,它还需要想清楚自己能给对方带来哪些切实的好处。
而它最大的依仗就是能让玄药变异进阶,但这个能力对于拥有灵芪貂的裴炎来说,绝对是一个非常大的助力。
想到这里,它不由地生出一丝苦涩。
作为一株在沉星林海中极其罕有的药灵,竟然为了如何跟一个人族修士缔结灵魂契约而发愁。
它下意识地轻轻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恢复到最佳状态。
裴炎在听了那白姓异兽的临别之言后,很大可能会在这片火石林中再待上一段时间,它还有时间来仔细考虑这件事。
不必急于一时。
接下来的几天,裴炎一直盘膝坐在原处,期间除了吞服几枚恢复灵力的丹药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周身灵力流转有序,显然是在利用这段难得的安稳时间将之前连续战斗所消耗的法力彻底恢复到全盛状态。
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肩头灵芪貂。
它安稳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感到了无聊,先是在裴炎的肩膀上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从左肩挪到右肩,又从右肩挪回左肩,见裴炎毫无反应,便从他肩上跳了下来,开始在石洞里四处转悠。
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先是绕着药灵走了一圈,又走到石洞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了片刻,似乎对外面那片火红的石林并没有太多兴趣,很快便又缩了回来。
然后它的注意力便彻底被药灵吸引住了。
它蹲在药灵面前,歪着脑袋,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灵那张小小的面孔。
药灵正闭着眼维持着根系的循环,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叶片边缘不自觉地微微卷曲了一下。
但灵芪貂并没有就此罢休,它又往前挪了半寸,伸出小鼻子凑近药灵的叶片轻轻嗅了嗅。
那股极其精纯的草木气息让它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它显然对眼前这个会说话、会变形、还会散发清凉气息的药灵充满了好奇。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它几乎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会蹲在药灵面前,时而歪头端详,时而凑近嗅探,时而又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药灵的叶片。
药灵一开始对灵芪貂的靠近确实有着几分本能的不自在。
灵芪貂,这种在万兽原上以搜寻玄药闻名的存在,天生便对玄药的气息有着远超任何修士的感知力。
它的本体就是玄药,对于灵芪貂的靠近,那种刻在血脉深处的不适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消除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渐渐发现,灵芪貂对它确实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这只小兽只是单纯地对它这个特殊的存在感到好奇。
药灵放下心来之后,反而开始尝试着与灵芪貂交流。
它虽然听不懂灵芪貂的叫声,但通过对方的动作和表情,大致能猜出它的意思。
而灵芪貂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只翠绿小东西的存在,有时甚至会主动凑到它旁边,在它根系附近的清凉区域里找一个舒服的位置蜷下来,眯起眼小憩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