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石洞中的日子如同静止了一般。
药灵依旧日复一日地将根须深深扎入赤红的岩缝之中，冰蓝色的灵光稳定而柔和地笼罩着这片狭小的空间。
它在这一个多月的静养中不仅恢复了全盛状态，连带着对火灵力的吸收效率也比刚来时高出了一截，那些冰蓝光芒的覆盖范围比最初宽阔了足足一圈。
灵芪貂依旧百无聊赖地在洞内踱来踱去，时而蹲在药灵旁边歪头端详，时而跳上裴炎肩头蜷成一团，时而又跑到洞口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张望，然后又无奈地踱回来。
而裴炎始终盘膝坐在原处，除了偶尔吞服丹药和短暂的活动筋骨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这段时间里，他还将那五根蕴灵根从须弥牍中取出过几次，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蕴灵根内部封存的那五株桃都树，在沉星林海这片土地上的灵植滋养之力与蕴灵根本身的温养双重作用下，树干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已经略微有了向好的趋势。
几丝极淡的绿意在树皮下缓缓流转，虽然与全盛时期相比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一个多月前那种枯萎的惨淡模样。
只是按照这个恢复速度，要让它们完全恢复到能够重新布置法阵的状态，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裴炎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加速这个过程。
他之前本来想问问药灵是否有针对桃都树恢复的办法，但斟酌再三还是暂时搁置了这个念头。
眼下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处得不错，但桃都树法阵是他最重要的保命手段之一，在还没有完全信任对方之前，他并不想将关于桃都树的细节透露给药灵。
不过等到那株三阶伴生玄药彻底变异成完整形态之后，在融入灵植材料之前，无论如何也要问一问药灵的意见。
毕竟桃都树现在处于本源严重损耗的阶段，这种状态下是否适合融合那株冰属性的伴生玄药，会不会因为承受不住融合过程中的药力冲击而适得其反，这些都是裴炎心里完全没底的事情。
不过等到那株玄药成熟之后再问也不迟，现在也不急于这一时。
直到这天，裴炎像往常一样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枚神秘荷包的表面。
他的手指沿着荷包上的纹路缓缓摩挲，摸到第三个花纹的位置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微微一震。
那片花纹上，最后一丝灰色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整而饱满的五彩色泽，在荷包暗色的底面上泛着温润的光华，然后只是一瞬，那五彩色就再次消失，恢复到原来的毫不起眼的灰色。
裴炎将荷包从怀中取出，低头看着那第三个花纹上流转的五彩灵光，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袋口，将那株三阶伴生玄药从中取了出来。
玄药落在他的掌心，通体依旧是那种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叶片呈针状，根须完好，大致看上去与一个多月前刚放入荷包时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将玄药凑到眼前，借着洞顶裂缝中漏下来的微光仔细端详起来。
原本存在于叶片和茎干表面的那三道灵纹，一个多月前还是残缺不全的形态，灵纹的轨迹断断续续，首尾之间有着明显的缺口。
而现在，这三道灵纹已经完全变成了首尾相接的完整闭环，每一道灵纹都流畅而饱满，在冰蓝色的底色上泛着淡淡的光晕，随着玄药本身的灵力波动而微微起伏着。
这是完形玄药最主要的特征，也是区分普通玄药与完形玄药的唯一标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当真的一株完形的三阶玄药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时，裴炎盯着那三道完整的灵纹，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而就在这时候，裴炎身后传来了药灵的声音。
“前辈，我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说一下。”
裴炎正沉浸于这株三阶伴生玄药变异成完形状态的欣喜之中，突然听到背后药灵开口，还是略微愣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伴生玄药迅速收入须弥牍中，然后转过身去，看向那株扎根在石缝中的药灵。
这段时间以来，药灵一直尽职尽责地撑起这片清凉的空间，从来没有在他修炼时主动打扰过他。
此刻突然开口，难道是它也感受到了方才伴生玄药的变化？
药灵见裴炎转过身来，那双平静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心中反而多了几分开口的底气。
它方才从修炼中清醒过来时，正好看到裴炎背对着它，似乎在端详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这一个多月来裴炎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动作，它下意识地以为裴炎终于准备要离开这片火石林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它立刻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在这片火石林中，裴炎还需要依靠它来隔绝那无处不在的极端高温，它还能为对方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
可一旦离开这里，进入沉星林海，它的作用便会瞬间消失。
到那时候，这个跟它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族修士会不会直接让它离开？
它一想到自己独自离开之后的后果，那小小的身躯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如果不能得到那破空虚桐的保护，他自己被那些祭祀分庙的使者抓住只是迟早的事，而一旦被送进总庙，它便再也不会有任何自由。
它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开口说道：“感谢前辈，这段时间是我获得灵智之后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它的声音依旧悦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把话说完：
“如果前辈不介意的话，我也想跟前辈缔结灵魂契约。”
话音刚落，它便像是担心裴炎会立刻拒绝似的，没有任何停顿地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前辈的这只异兽，我已经认出是在万兽原鼎鼎大名的灵芪貂。
它最擅长的便是寻找各种玄药，但即使在这沉星林海之中，三阶以上的玄药也是极其稀少的存在。
而我作为药灵，最为擅长的就是培育玄药，能让许多玄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一步进化。
前辈作为通脉境的强者，一般的玄药对前辈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而我则可以源源不断的为前辈培育三阶甚至更高级别的玄药。”
它略微喘了口气，继续飞快地说下去，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紧紧地看着裴炎：
“而且，前辈的那株破空虚桐，它现在处于本源严重损耗的状态，如果任由它自己恢复，没有几十年的工夫它是恢复不了元气的。
但在我的培育之下，几个月时间就可以让它完全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甚至还有进一步进化的可能。
而且我天生便对所有的玄药具有辨识的能力，不管是什么样的玄药，我都能辨别它的药性、品阶。
我不知道前辈进入这沉星林海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有了灵芪貂傍身，之后必然会获得大量的各种玄药，我相信即使作为通脉境的强者，前辈认识的玄药也是有限的，但是在我的帮助下，前辈却不会再有这方面的困扰了。”
它语速极快地说完了这长长的一通话，然后便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微微低下头，不敢再看裴炎的眼睛。
那张小小的面孔上满脸紧张，根须不自觉地绞紧了脚下的砂砾，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着，显示出它此时的内心极为的不安。
裴炎看着眼前这只局促不安的药灵，心中微微一动。
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时主动提出缔结灵魂契约。
但仔细一想，这也并不算太意外。
这一个多月来，他刻意没有约束灵芪貂与药灵的接触，任凭那只白色小兽自由自在地在药灵身边转悠、嗅探、打盹，就是要让药灵亲眼看到灵芪貂在自己身边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那是一种完全放松的、没有任何戒备的陪伴。
现在看来，他的意图已经达到了。
药灵不仅看到了，而且从灵芪貂的状态中确认了他对待契约伙伴的态度，才会在担心自己被抛下的关头鼓起勇气主动开口。
事实上，药灵主动提出这个请求，正中裴炎的下怀。
这段时间以来，药灵已经知道他太多的秘密。
绿色细丝控制灵植傀儡、破空虚桐的活体植株、与灵芪貂之间的灵魂契约，还有他在火石林中施展的撼山拳和瞬移秘术——这些都是他不愿让外人知晓的手段。
如果任由药灵离开，而它又被那些祭祀使者抓住，这些秘密便有可能通过它泄露出去。
而如果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自己也不可能永远为它提供破空虚桐的庇护。
让它与自己缔结灵魂契约，既是对它的一种保护，也是对它的一种约束。
更何况，药灵刚才那一连串的自荐，确实句句都说到了他最需要的地方。
玄药的辨识、还有破空虚桐植株的恢复。还有之后桃都树是否能够如何那玄药——这些确实是他目前最为迫切的需求。
不过裴炎并没有立刻点头。
他沉默了半晌，用一种缓慢而平稳的语气开口说道：“你可知道，只要你跟我缔结了灵魂契约，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之后你要一直跟随我，即使将来我离开沉星林海，你也要跟着我一起离开这里。
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得罪了沉星林海最大的势力——祭祀总庙。
之后在这片林海中行走，免不了要与那些祭祀使者相遇，说不定哪天便会有陨落的风险。
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药灵听到这番话，猛地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骤然亮起一团惊喜的光芒。
裴炎没有直接拒绝。
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在认真地跟它分析缔结契约之后的弊端。
这说明对方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坚定：
“前辈，这些情况我都考虑过。
但我更在意的是，从始至终你从来没有觊觎过我药灵本身所带来的那些巨大的好处。
我也看到了灵芪貂与前辈之间的相处，确认了前辈与过往我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我是真心想要跟前辈缔结灵魂契约的。”
裴炎听完这番坦诚的表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说道：“既然你已经考虑清楚了，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之后我还有几个关于伴生玄药融入灵植材料的问题要问你。”
药灵听到裴炎竟然这么干脆地答应了，整个身子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它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张小脸上的忐忑和局促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作了郑重和虔诚。
它微微闭上眼，口中快速地念动了一段极其古老的灵诀。
随着灵诀的推进，它那翠绿的身躯表面开始亮起一层柔和的绿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纯粹，将它整株身躯都映得近乎透明。
过了几息时间，一道只有米粒大小的绿色光团从它的头部缓缓飞出，那光团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细密而复杂的灵魂纹路，散发出一股极其纯粹而温和的灵魂波动。
那团绿色光团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便朝着裴炎的方向缓缓飘了过来。
裴炎伸出右手，将神识凝聚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接触了那团绿色光团。
在神识触碰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纯粹的灵魂力量——那是药灵毫无保留地敞开了自己的灵魂核心，将最本源的神魂印记托付到了他的手中。
他将那团光团缓缓引导过来，让它从自己的眉心处没入神识之中。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睛，一道无形的灵魂连接也在此时在他们之间缓缓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