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红光村的麦场上,点着十多个火把,一大群人正在开会。
陈志远把在空间准备好的粮食放进了山洞,就下山了。
路过村口的时候,朝着麦场方向放了两个小烟花。
坐上小电驴就往县城而去。
这边,麦场上黑压压聚了全村老少,百十号人,个个饿得眼窝深陷。
老村长陈有福站在碾盘旁边,双手扶着那根枣木拐杖,已经站了一炷香功夫,没吐一个字。
人群里开始有窸窸窣窣的骚动。
“老村长,这大半夜的,啥事啊?”
生产队长终于忍不住,从人群前排探出半个身子,“大伙儿明儿还要出工呢。”
“是啊,有福叔,”抱着小孙子的王奶奶声音干哑,“娃儿饿得睡不着,我这把老骨头也熬不住了。”
陈有福依旧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一张张菜色的脸。
月光落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像黄土高原的梯田。
他的背驼得厉害,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村长,到底有啥指示?”
“这大半夜的,蚊子都饿疯了!”
“该不会是……又减口粮吧?”
最后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人群里嗡地炸开了锅。
几个年轻后生躁动起来,往前挤了挤。六月的夜风黏腻燥热,裹挟着汗味和绝望的气息。
陈有福看见村口天空的亮光,终于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枣木拐杖往碾盘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不响,却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那根拐杖是老村长的标志,据说还是他年轻时打土匪缴的,枣木芯子,磨得油亮,杖头镶着块生铁。
在红光村,这根拐杖比什么令箭都管用。
它敲过不孝子的脊梁,点过纠纷的地界,也曾在全村大会上,定过生死攸关的大事。
陈有福缓缓抬起拐杖,横在身前。
然后,他用杖头,一个一个点过前排躁动的人。
不是打,只是点,点在生产队长的胸口,点在王奶奶脚前,点在那几个往前挤的后生膝盖上。
每点一下,人就后退半步。
那动作慢极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秤砣压住躁动的秤盘。
“急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树皮。
“我七十三了,站这儿陪你们喂蚊子,图啥?”
没人敢接话。
陈有福把拐杖重新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按在杖头上,腰弯得更深些,像是在积蓄力气。
月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银边。
“鹰嘴崖下面,”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以前游击队住过的山洞。洞里,有粮食。”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啥?粮食?!”
“不可能!这方圆五十里,耗子洞都掏三遍了!”
“老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质疑声此起彼伏。
村里粮仓早就见底,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尽了,山上的活物连麻雀都不多见。
这时候说山洞里有粮食,就像说旱地里能捞出鱼来。
陈有福的拐杖又动了。
这回,他双手握着杖身,杖头朝下,在碾盘上“咚、咚、咚 ”连点三下。
每一下都比之前更重,碾盘上的陈年老灰被震得跳起来。
“肯定是真的。”
五个字,咬得死死的。
“有多少?啥粮食?”生产队长声音发颤。
“够全村吃半个月。”陈有福说,“大米,白面,苞谷、高粱、红薯,都有。”
“哪来的?!”人群里有人喊出来,“这年头,谁会把粮食藏山洞里?!”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这年头私藏粮食是大罪,更何况是这么多粮食。
风声鹤唳的年月,一颗米都能要人命。
陈有福沉默了。
他爬上碾盘,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截枯树。
夜风吹起他空荡荡的袖管,许久,他才说:
“粮食哪来的,你们别问。
我陈有福在红光村活了七十三年,当村长当了三十八年,没诓过大伙儿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要是信我这把老骨头,信我这根拐杖,现在就回家拿扁担、麻绳、箩筐,上山。”
又是一阵骚动,但这次,质疑里混进了别的东西,一丝几乎不敢抱希望的期盼。
“要是不信,”陈有福慢慢转身,佝偻的背影对着人群,“就回家躺着,等饿肚子。”
他不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生产队长第一个动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家跑。
接着是王奶奶的儿子,几个年轻后生……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人群像退潮般散开,又在各自家门口汇聚成一股股细流。
拿扁担的,找麻绳的,背空箩筐的。
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半袋烟功夫,晒谷场上重新聚拢了人。
这次,人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狼一样的光,那是饿极了的人看到希望时才有的光。
陈有福这才从碾盘上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生产队长赶紧扶住。
“我在前头带路,有福叔您就别去了。”
陈有福点了点头。
没人再问粮食哪来的。
队伍沉默地上山了。
月光很亮,照得山道发白。没人说话,只有扁担铁钩碰撞的叮当声,和压抑的喘息。
鹰嘴崖在黑夜里真像只蹲伏的巨鹰。
大家到了后有默契的分开找起了山洞。
生产队长转了两圈,用扁担拨开一丛茂密的野藤。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出来,不大,要弯腰才能进去。
“火把。”他兴奋地说。
三四支火把递过来,松明子噼啪作响,腾起黑烟。
他第一个钻进去,接着是几个后生。
洞外的人屏住呼吸,只听见洞里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粮!真有粮!”
人群炸了。
火把的光从洞里溢出来,照亮了第一张出来的脸,那是虎头爹,他脸上全是灰,嘴角却咧到耳根,肩上扛着鼓囊囊的麻袋。
一袋,两袋,十袋…二十袋…有大米,白面,高粱,苞谷,还有些黑豆、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