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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咪和金正中把毛悦悦带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区。

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其中一块熟悉的招牌跃入眼帘,waiting bar。

毛悦悦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着那在昏黄灯光下静静亮着的英文店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遥远酸涩的涟漪。

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不是眼前这个尚算热闹的街区,而是那个冰冷死寂、天空永远挂着暗红巨日的末日世界。

不是眼前这扇擦得还算干净的玻璃门,而是那扇厚重、紧闭、隔绝了最后生机的酒吧门。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天涯细弱的哭声,和况天佑日渐沉默压抑的呼吸。

原来,在一切尚未滑向深渊的2002年,在珍珍和小玲她们都还安好的这个时空。

“Forget it bar”就已经变成了“waiting bar”。

等待……等待什么呢?

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还是一段早已注定的、充满遗憾的结局?

“看什么呢?进去啊!”金正中见她盯着招牌发呆,碰了碰她胳膊。

小咪也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哦~悦悦姐是不是看到店名改啦?”

“从Forget it bar”变成waiting bar了。”

“是复生那小子改的,说什么新气象新开始,我看他就是想换个名字装深沉撩妹!”

金正中想起毛悦悦刚才说要找复生算账,摸了摸鼻子,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兄弟自求多福”的同情,压低声音对毛悦悦说:“哈,具体他为什么改,还有他最近都干了啥好事……”

“你自己问他吧。那个……下手轻点哈。”

说完,拉着还在嘀嘀咕咕我觉得新名字也不错的小咪,脚底抹油就想溜。

“哎?我还没跟悦悦姐聊完呢!”小咪不情愿。

“再聊一会小心你也挨骂!”金正中连拖带拽,两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毛悦悦看着他们仓皇逃离的背影,失笑地摇摇头。

自己有那么凶吗?

不过想到那张不翼而飞的信用卡,和可能被况复生这浑小子挥霍掉的数字,她眼底那点笑意又凉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waiting bar的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又是一怔。

吧台的布局,高脚凳的摆放,角落的卡座,甚至墙上那几盏壁灯的样式……都与末日那个冰冷破败却承载了十年记忆的waiting bar,有着惊人的相似。

只是这里灯光暖黄,音乐舒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和食物气味,零星坐着几桌客人,低声谈笑,这里面都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

不再是那个只有绝望喘息和死寂的避难所。

她的目光,很快被酒吧深处、小舞台上一架老式钢琴旁的身影吸引。

况复生穿着件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梳得油亮,正坐在琴凳上,一手端着杯琥珀色的酒,另一只手随意地在琴键上流淌,弹着一首带着点蓝调忧伤、玩世不恭的曲子。

他闭着眼,微微晃着头,低声哼唱着,侧脸在舞台追光下,竟真有几分落拓不羁的艺术家气质。

毛悦悦没有立刻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听着。

琴声不算顶尖,但有种随性的味道,歌声也带着年轻人特有刻意营造的沧桑感。

比起当年那个总是追在珍珍后面、聒噪又机灵的小僵尸,眼前这个况复生,确实长大了,也……变了些。

身上多了风霜,也多了浮华。

一曲终了,几个捧场的客人稀稀拉拉地鼓了掌。

况复生嘴角勾起一抹自认潇洒,在毛悦悦看来有点欠揍的弧度,放下酒杯,准备享受崇拜的目光,并物色一下今晚可能的艳遇。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女声鼓掌声,从门口方向传来:“好。”

声音不大,却莫名有种穿透力。

况复生脸上的笑容更盛,果然,自己的魅力又有增长。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撩了撩额前并不存在的刘海,带着他最擅长的深情诱惑的眼神,优雅地转过头,身体也微微前倾,准备用他最磁性的嗓音开启一场浪漫邂逅:

“亲爱的小姐,您真有眼光,您一定是……”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鼓掌之人的脸上。

笑容,如同被急速冷冻,瞬间僵在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

“悦、悦悦姐姐?!”

他像是见了鬼,身体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忘了自己还坐在琴凳上,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差点带倒旁边的酒杯,表情滑稽地定格在震惊、心虚、还有猝不及防的惊喜上。

毛悦悦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舞台边的光晕下,脸上带着堪称和蔼可亲的死亡微笑,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嗨,小复生?”

“好久不见呀。”

况复生手忙脚乱地扶稳钢琴,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他三两步从舞台上跳下来,冲到毛悦悦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去抓她的肩膀,语气是毫不作伪的开心:“悦悦姐姐!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mary呢?她也来了吗?我好想她!?”

毛悦悦脸上的笑容不变,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开了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力道让况复生嘶地吸了口凉气。

“她还在英国上学呢,就我一个人回来。”

毛悦悦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吧台边,找了个高脚凳坐下,手指在光洁的台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眼,看向亦步亦趋跟过来、脸上还带着讨好笑容的况复生,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对了,我那张留在香港的信用卡,前阵子好像少了笔钱,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况复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眼神开始飘忽,舌头也有点打结:“啊?信用卡?钱?什么钱?”

“我、我不知道啊……可能、可能银行搞错了吧?或者你记错了?”

“对,肯定是记错了!”

“况、复、生。”毛悦悦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连名带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压迫感。

这一声,不像是吼,却比吼更吓人。

况复生浑身一抖,差点没坐地上。旁边几桌客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吸引,好奇地看了过来。

况复生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客人们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大家继续,继续哈,我姐,我亲姐,跟我开玩笑呢!”

安抚完客人,他灰溜溜地蹭到毛悦悦身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肩膀都塌了下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我喝酒……投资了点不靠谱的玩意儿……还、还买了辆车……都、都搭里面了……”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都快埋到吧台下面去了。

毛悦悦看着他这副鹌鹑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好笑。她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况复生,你知不知道那些钱……”

“我知道错了悦悦姐姐!”况复生猛地抬起头,眼圈居然有点红,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我、我开这个酒吧,就是为了努力赚钱还你的!真的!”

“你看,生意还凑合,慢慢就能还上了!”

“还?”毛悦悦挑眉,环顾了一下这间装修明显花了不少钱、但客人并不算爆满的酒吧:“靠这个?你知不知道这间酒吧,是用谁的身份证开的?物业费、水电、乱七八糟的费用,你都交齐了吗?”

况复生一愣,眼神又开始飘:“身、身份证……就、就小玲姐姐的嘛……费用……那个……缓、缓一缓……”

毛悦悦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末日那个况天佑提过,这间waiting bar,是小玲用自己身份证开的,是留给他们父女最后的庇护所和念想。

在这个时空,居然也被复生这小子拿来挥霍,还弄得一团糟。

“我给你打点钱,先把该交的物业费什么的都交上。”毛悦悦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不管:“你在这样胡闹下去,小玲留给你的这点东西,迟早被你败光。”

“她要是知道了,能直接从盘古圣地杀回来揍你。”

况复生一听毛悦悦肯帮忙,眼睛瞬间又亮了,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交,我马上交,悦悦姐姐你最好了,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经营,努力还钱!”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小玲姐姐现在……估计也顾不上这里了……”

“你说什么?”毛悦悦耳朵尖。

“没、没什么!”况复生连忙摆手,转移话题:“那个……悦悦姐姐,你刚下飞机吧?”

“累不累?waiting bar是二十四小时的,楼上有个小房间,平时我偶尔歇脚用的,还挺干净,要不你先上去休息?”

“或者……我送你回嘉嘉大厦?珍珍姐和江追哥看到你肯定高兴!”

毛悦悦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一阵疲惫感涌上来。她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嘉嘉大厦。你……好自为之。”

“哎!好!悦悦姐姐你路上小心!”况复生把她送到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嘀咕道:“吓死我了……不过悦悦姐姐好像……也没真生气?”

“还肯帮我……嘿嘿。”

他挠挠头,又有点美滋滋地回吧台后调酒去了,想着明天一定得把物业费交了。

毛悦悦独自走在深夜的香港街头。五月的夜风带着湿暖,吹拂着脸颊。

她按照记忆,朝着嘉嘉大厦的方向走去。

走到大厦楼下,单元楼的门已经拉下了。里面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她上前,轻轻敲了敲铁门。

“谁呀……大半夜的……”里面传来古叔带着浓重睡意、不耐烦的嘟囔声,接着是拖鞋趿拉的声音。

古叔顶着一头乱发,眯着老花眼,努力往外看。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随即老花镜后的眼睛猛地睁大,睡意瞬间跑了大半:“悦、悦悦?!是你吗悦悦?你怎么回来了?!”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古叔披着件旧外套走出来,脸上满是惊喜,上下打量着毛悦悦:“真是你啊!好些年没见了!长高了,也……瘦了。”

“在英国过得怎么样?玛丽那孩子呢?没一起回来?”

“古叔。”毛悦悦笑着打招呼,心里暖暖的:“我回来办点事。玛丽在英国上学,挺好的。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硬朗着呢!”

古叔笑呵呵地,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絮叨:“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往外跑,大厦里冷清了不少。珍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珍珍和江追啊,准备半年后结婚啦!正愁着怎么联系你呢,你这就回来了!”

“正好,到时候一定得来喝喜酒!请帖肯定给你留一份!”

毛悦悦脚步一顿,随即,一股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瞬间冲淡了今晚的疲惫和对况复生的那点火气。

珍珍和江追……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在那个末日时空,珍珍早早惨死,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和遗憾。

而在这里,在她的世界,珍珍找到了幸福,即将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真的?太好了!”毛悦悦眼睛发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我一定到!到时候给他们包个大红包!”

“好好好!”

古叔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珍珍要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明天她就过来,你们好好聊聊!”

“快,快上楼休息吧,你的房间珍珍她们经常打扫,干净着呢!”

和古叔道了别,毛悦悦独自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映出她有些疲惫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故人依旧,喜讯传来,这趟归港之行,似乎开局并不算坏。

只是,当电梯门在熟悉的楼层打开,她望着走廊尽头那扇久未开启的房门时。

心中那份因末日记忆而生的隐痛,恍如隔世之感,又悄然弥漫开来。

这里,是家。

却又好像隔着两个世界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