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悦悦感受到颈窝处那一点冰凉的湿意,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酸涩胀痛,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没有动,任由袁不破紧紧抱着,好像要弥补八百年来所有的空缺寒冷。
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情感冲击下,坚固心防崩塌后的无所适从。
过了许久,袁不破的呼吸才渐渐平复,抱着她的手臂力道微微放松,却仍未完全松开,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如泡沫般消散。
他稍稍退开一些距离,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深潭般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震撼、茫然、未褪的红晕,还有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透出,深藏的悸动。
毛悦悦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一点湿痕,动作自然而温柔。
她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无泪…她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提到妹妹,袁不破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也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沉稳,只是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她……还好。永恒心锁维系着,只是不能劳累,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兄长独有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纵容:“性子倒是活泼了些,前几月还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劝不住。”
“我想见见她。”毛悦悦立刻说,眼睛亮起来:“她看见我,一定很惊喜。”
袁不破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期待,沉默了一下。无泪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他斟酌着词句:“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而且,她的身体……”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毛悦悦理解他的担忧,主动保证:“我就看看她,不会说太多,也不会刺激她。毕竟……”
她看着袁不破,语气有些感慨:“永恒心锁,本来就是我给她的。”
袁不破眸光微动。是了,永恒心锁,是岳银瓶当年留给无泪的。这个细节,再次无声地印证着眼前之人的身份。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好。过两天,我带你去见她。”
得到应允,毛悦悦心里一松,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激动再次涌上心头。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熟悉又因岁月沉淀而更显深刻的脸。
忽然又往前一扑,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像只找到归属的猫咪般蹭了蹭。
“再抱抱吧。”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总感觉像做梦一样。”
袁不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八百年独处,他早已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即便是无泪,也多是克制的关怀。
毛悦悦这突如其来的、自然又亲昵的拥抱,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耳根隐隐发热。
他手臂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终只是略显僵硬地、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无奈:
“你这性子,和八百年前,不太一样。”
记忆中的岳银瓶,在战场上飒爽果决,私下虽也有灵动狡黠的一面,但更多的是属于将门虎女的爽利与骄傲,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似的黏人?
毛悦悦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理直气壮:“都过了八百年了,还不许人有点变化啊?”
“再说了,”她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戏谑:“八百年前在梦里,某位大将军好像也没这么守礼吧?现在倒害羞起来了?”
袁不破被她这话噎住,眼前瞬间闪过梦中旖旎的画面,脸颊热度更甚,下意识想板起脸。
可对上她笑意盈盈、清澈坦荡的眼睛,那点强装的镇定又溃不成军。
他偏过头,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冷,却掩不住那一丝波动:“马小玲…现在在盘古圣地吧?”
“对啊。”
毛悦悦见他耳根泛红,觉得有趣,也不再逗他,顺着他话题说下去:“你猜对啦。她和天佑,还有将臣、叮当,一起去的。怎么,想老朋友了?”
“谈不上想。”
袁不破淡淡道,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借此平复心绪:“只是前些日子,碰巧遇到了她徒弟。”
“金正中?”毛悦悦挑眉。
“嗯。还有只小猫。”
袁不破想起山林里那对咋咋呼呼、本事稀松却还算有义的师徒,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感觉……挺废材的。马小玲怎么会收这样的徒弟?”
“喂!不许这么说正中!”毛悦悦护短地捶了他肩膀一下,不重:“正中是实战经验少了点,有时候冒失,但心性是好的,关键时刻靠得住。”
“这次九龙老宅的事,就是他主攻,我和小咪压阵,完成得不错。他已经进步很多了。”
袁不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评价。
对他而言,金正中那点道行确实不够看,但既然银瓶这么说,他便不再多言。
茶室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少了最初的震惊与紧绷,多了几分历经劫波后的平和与微妙正在重新建立的熟悉感。
两人隔着小小的茶桌,灯光暖黄,茶香虽冷,却别有一种静谧。
毛悦悦的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忽然想起一个一直横亘在心间的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出来:“你……现在,不吸人血了吧?”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但这是她必须确认的事情。
不仅仅因为她是驱魔人,更因为她无法接受她记忆里那个骄傲的将军、眼前这个让她心痛又眷恋的男人,是以那种方式活着。
袁不破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闪躲。
“没瘾。”他言简意赅,声音平稳:“不吸。”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漠与认命:“我发现,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活动,并不需要那么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毛悦悦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孤寂与漫长岁月里无奈的适应。
毛悦悦心中酸楚,伸手过去,覆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可能,咱们注定就是冤家吧。”
她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八百年前,你是金国大将,我是宋军先锋,是战场上的死敌。”
“八百年后,我是捉鬼驱魔的,你呢,偏偏是个僵尸。”
“怎么看,都是对头。”
袁不破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没有抽回。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带着活人的生机。
而他的手,冰冷,苍白,属于不死不活的怪物。
“冤家么……”
他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或许吧。”
”但至少这次,不用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毛悦悦心头一震。
是啊,至少这次,他们不必兵戎相见,不必在国仇家恨与个人情愫间痛苦挣扎。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身份对立,时空错位,但至少,他们可以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平静地说说话。
“是啊。”
毛悦悦用力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握紧他的手:“这次,我们都不打仗了。”
“就……好好活着,把之前错过的,都补回来。”
袁不破没有接话,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冰冷温热相触,却奇异地熨帖了彼此漂泊了太久的心。
夜渐渐深了,茶室外的喧嚣也趋于平静。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些这几年的琐事,毛悦悦说起在英国的生活,说起玛丽。
袁不破简单提了提这些年的辗转,对古董的钻研,语气多是平淡,偶尔提到无泪时,眼神才会格外柔和。
多数时候是毛悦悦在说,袁不破安静地听,偶尔简短回应,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在重新熟悉这张脸,这个灵魂,在消化这巨大到不真实的奇迹。
离开茶室时,已是深夜。街道空旷,夜风微凉。
“我送你回去。”袁不破很自然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毛悦悦没有拒绝,报上了嘉嘉大厦的地址。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
一种奇异的、历经生死与时光洗礼后的宁静与默契,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到了嘉嘉大厦楼下,毛悦悦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我上去了。”她说:“你……回去早点休息。还有,替我先向无泪问好。”
袁不破点点头:“嗯。”
毛悦悦看着他站在路灯下清冷的身影,忽然又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然后像只偷到腥的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袁不破显然没料到这第二次袭击,身体再次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看着她得逞后狡黠又带着羞涩的笑容,那张与记忆中重叠又不同的脸,在昏黄光线下美得惊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有些僵硬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哑:“……快上去吧。”
“晚安,不破。”毛悦悦心满意足,对他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大厦。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袁不破才缓缓放下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脸颊被亲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丝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温热。
他独自站在深夜空荡的街头,抬头望了望嘉嘉大厦某个亮起灯光的窗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八百年的冰封与孤独,好像在这一夜之间,被凿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可弥合的裂缝。
有光,和久违的、令他无所适从却又贪恋的暖意,透了进来。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迈着依旧平稳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的步伐,缓缓融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