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不破回到那间过于整洁、缺乏人气的公寓时,已是后半夜。
城市沉睡的喧嚣被隔绝在窗外,屋内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他自己几乎不存在的心跳与呼吸。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角落。
那里,穿着残破银亮铠甲的模型静静伫立,墙上的半截断枪在窗外零星霓虹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八百年了,这套铠甲和断枪,是他与那个血与火的清晨、与那个决绝身影之间,唯一冰冷的实物联结。
他在铠甲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静静看着。而是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近乎虔诚的小心,轻轻拂过冰凉的银甲胸甲位置。
那里有一道深刻的、曾经被枪尖穿透的裂痕,虽经漫长岁月,痕迹依旧清晰。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
与几个小时前茶室里,那个自称毛悦悦、自称岳银瓶的女子温热的眼泪、柔软的拥抱、落在他脸颊上那个轻如蝶翼的吻…
形成了极致而荒谬的对比。
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在他空寂的胸腔里反复回响,撞击着八百年筑起的、名为不可能的铜墙铁壁。
理智在尖叫着怀疑,警惕着这可能是一场针对他弱点精心设计,前所未有的可怕陷阱。
可情感……
那沉寂了太久、早已被他自己判定死亡的情感,却在每一个细节被唤醒时疯狂悸动。
她流泪的眼睛,颤抖的诉说,关于永恒心锁、关于无泪、关于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梦中之吻……
还有最后那个拥抱,那份真实的体温重量。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副铠甲,从深夜到凌晨,再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到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吝啬地洒在地板上。
他一夜未眠,身体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不知疲倦。
但精神却好像经历了一场跨越八百年的长途跋涉,疲惫而混乱,又带着一丝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希冀。
“咔哒。”
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卧室的门被推开,完颜无泪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柔软的睡裙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气色比前些年好了些,但眉眼间那股天生的、挥之不去的淡淡病弱感依旧存在。
看到坐在客厅昏暗光线里、面朝铠甲一动不动的袁不破,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秀气的眉头。
“哥?”
她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你又是一夜没睡啊?盯着“银甲”姐姐看了一晚上?”
袁不破闻声,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好像从一场过于漫长真实的梦境中被唤醒。
他侧过头,看向妹妹。
晨光微熹中,无泪的脸庞清晰起来,与八百年前那个在战火中失去一切、奄奄一息、被他用永恒心锁强行留下的少女面容重叠,却又被时光染上了属于这个时代脆弱的生气。
要不要告诉她?
这个念头再次浮起。
告诉无泪,她佩戴了八百年、维系着她生命的永恒心锁真正的主人,可能……回来了。
可这太突然,太难以置信。无泪的身体,能承受这样的冲击吗?惊喜或许有,但随之而来的困惑、追问、以及可能潜藏的风险……
“嗯,没睡。”
最终,袁不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有些低哑。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副铠甲,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想些事情。”
完颜无泪走到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抱着膝盖,也看向那副银甲。
她早就习惯了哥哥这种沉默寡言、时常对着旧物出神的模样。
只是今天,她总觉得哥哥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不是更冷,也不是更沉,反而有一种极其微妙,坚冰深处被投入一颗火种,正悄然融化的震颤感?
是她的错觉吗?
“想什么事情能想一晚上?”完颜无泪歪着头看他,带着妹妹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探究:“是工作上的?”
“还是……昨天见那个网友,不顺利?”
提到“网友”,袁不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一直关注着他的无泪的眼睛。
“网友?”
完颜无泪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想起昨晚自己“代劳”回的那条信息,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对啊哥!你昨天不是去见那个论坛上聊古董的小哥哥了吗?”
“怎么样怎么样?”
“人好不好?聊得来吗?”
“你们聊了些什么呀?是不是特有意思?”
她一连串的问题蹦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八卦和雀跃。
她是真心希望哥哥能多交点朋友,别总把自己困在过去和那些冷冰冰的古董里。
袁不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端起面前不知何时早已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不是小哥哥。”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却抛出一个让无泪愕然的答案:“是个女孩子。”
“女、女孩子?!”
完颜无泪果然惊得张大了嘴,随即,脸上迅速泛起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假的?!哥!”
“你居然……和女孩子网友见面?天啊”
“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的?”
“你们聊得怎么样?有没有……”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浪漫小说的桥段,看向袁不破的眼神充满了“我哥哥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和激动。
太好了!哥哥终于肯接触异性了!
说不定这就是他放下银瓶、开始新生活的契机呢?
虽然她知道让哥哥彻底放下八百年的执念几乎不可能,但哪怕有一点点松动,一点点对现世的关注,也是好的。
袁不破看着妹妹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期待,心里那点关于“是否告知”的犹豫,忽然就淡了些。
无泪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唯一能分享这份惊涛骇浪般秘密的人。
只是,这秘密太过惊人。
“无泪。”
他打断妹妹兴奋的猜测,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银甲上,但这次,他的视线好像穿透了冰冷的金属,看向了更遥远的时空。
“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说:“很特别。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不该知道的事情?”完颜无泪眨了眨眼,没太理解:“是……很懂古董吗?比哥哥你还懂?”
“不止是古董。”
袁不破摇头,他看向无泪,目光深邃:“她知道朱仙镇。知道岳家军。知道……夜叉。”
完颜无泪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转为惊讶和一丝不安。
一个陌生的网友,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还知道。”
袁不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无泪耳中:“永恒心锁。她问我……你现在好不好,心锁还撑不撑得住。”
“什么?!”
完颜无泪这次是真的震惊了,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这是银瓶为她保住的生机,一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还问得如此……熟稔而关切?
“哥,她、她到底是谁?”完颜无泪的声音有些发紧,看向袁不破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和隐隐的担忧。
这听起来太诡异了。
袁不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银甲前,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拂过胸甲,而是轻轻握住了银甲冰冷的手部护腕。
他背对着无泪,晨光将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长。
沉默了许久,久到无泪以为哥哥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清晰,和深藏其下的、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她说……她叫毛悦悦。”
“但她也说……”
他转过身,看向已然呆住的完颜无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
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妹妹震惊的脸,也翻涌着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极致的情绪。
“她说,她是岳银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