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和彦到希望岛的第四天,没倒时差,没休息,一早就蹲在工地边上。
手里端着一杯莫嫂熬的豆浆——不是鱼汤,是豆浆。莫嫂听说来了个日本老教授,特意泡了黄豆现磨的,豆浆里加了椰浆,甜味淡淡的,喝起来跟岛上的海风一个味道。
“和彦教授。您蹲在这儿看什么?”
老刘叔蹲在钢筋笼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石笔,每一根钢筋交岔口都用石笔画了记号。画一个叉,念一个数。
“看地基。”
“地基有什么好看的?钢筋还没绑完呢。”
“钢筋没绑完的时候最好看。”
“为什么?”
“绑完了就看不见了。地基是建筑的根——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当年在希望岛绑第一栋楼的地基,钢筋绑太紧,混凝土浇下去没两年就开始裂。裂了以后重新加固,花的钱比原造价高不少。”
“后来呢?”
“从那以后,每一根钢筋我都放半公分。不是偷工减料,是给混凝土留呼吸的余地。钢筋绑太紧,混凝土喘不过气,时间长了会裂。”
和彦把豆浆杯子放在地上,弯下腰看钢筋笼的交岔口。看了好一阵子。
“你这个钢筋笼的间距是多少?”
“图纸要求十五公分。我放的是十四点五。”
“为什么放十四点五?”
“混凝土浇下去会有收缩。收缩完了刚好十五。多留半公分——给混凝土留呼吸,这件事是我赔出来的。教训比技术值钱。技术是别人教的,教训是自己赔的。”
和彦直起腰,把石笔从老刘叔耳朵上拿下来,在钢筋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这个交岔口的焊接角度,比标准角度偏了半度。偏的好。”
“好在哪?”
“偏了半度以后,受力的力矩分配更均匀。这个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做的。你在工地上做出来的东西,九条家的工程师要在实验室里算很久才能算出来。”
老刘叔挠了挠头。
“和彦教授,您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你。是告诉你一件事——精密不是学历,是态度。你把混凝土当成活的东西对待,给它留呼吸的余地——这就是精密。”
“精密就这么简单?”
“九条家的精密哲学就这一句话:把死的东西当成活的对待。你把钢筋当活的,钢筋就当活的用。你把学生当活的,学生就当活的学。”
椰子树下。
赵一舟和陈述坐在树荫里,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旧书——和彦那本1968年的《精密加工の哲学》。
从图书馆借出来的。赵一舟在读,陈述在记笔记。页边空白处已经写满了中文批注。
“看得懂吗?”
赵一舟抬起头。
“日文看不懂。但图看得懂。这张轴承结构图画得太清楚了。每一个尺寸标注旁边都写着公差范围。1968年,手工标注的公差范围,跟现在数控机床加工出来的精度几乎一样。”
“那是我爸画的。”
“和彦教授,您爸画这张图的时候,有人信吗?”
“没人信。当时的日本工业界,轴承精度标准比这个低一个数量级。我爸把图纸拿到丰田的供应商会上,所有人都在笑——‘九条正明疯了,这种东西根本造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花了三年,手磨出了第一套达标轴承。拿到丰田,丰田的工程师测了三遍,说不可能。测了第四遍,还是那个数。沉默了五分钟,下了个订单。”
“多少套?”
“一套,只要一套。因为丰田也不信能批产,一套是给他面子。”
“那套轴承后来怎么了?”
“装在丰田的纺织机上,用了三十年没换过。三十年里,九条家的订单从一套变成了一百套,从一百套变成了一万套,但最让我爸骄傲的不是那一万套——是第一套。”
“为什么?”
“第一套是没人信的时候做出来的,没人信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才是你自己的。有人信了以后做出来的东西,一半是别人的信任,自己的东西和别人的信任——重量不一样。”
陈述把书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一张新图纸——不是轴承,是光学镀膜的真空腔体结构图。标注日期是1992年。手绘的,但线条比1968年的那张更细更密。用了针管笔,每一根线条的粗细都均匀得跟机器画的一样。
“这张是您画的?”
“是,1992年,在东京大学。”
“那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来,半导体行业在爆发。我判断光学镀膜会变成整个信息产业的基础能力——没有光学镀膜,芯片制造的光刻机就做不出来。”
“申请经费了吗?”
“申请了,提交到日本学术振兴会。评审委员会说——‘这个方向太窄,应用前景不明确,建议改为半导体工艺方向。’”
“改了吗?”
“改了,没批。又改,又没批。一共提交了三次,三次都被拒了。理由都一样——太窄,太专,太小。”
“他们说的是错的?”
“不,他们说的是对的。窄、专、小——这三样放在学术界是缺点,放在工业界是优点。”
“后来怎么做的?”
“后来我退了东京大学的教职,去了长崎工厂。在工厂里做了这件事,没人问我有多少论文。论文没有,但镀膜工艺的成品率每年都在提高,从最初的不到一半,提到后来的接近全部。”
“接近全部是什么概念?”
“这个数字没有诺贝尔奖,但养活了九条家整个光学部门二十年。”
赵一舟放下书。
“和彦教授,您一辈子没拿过诺贝尔奖,有没有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您做出的东西——光学镀膜、精密加工——这些底层技术养活了整个半导体行业和生物医疗行业,但拿诺贝尔奖的从来不是做底层技术的人。”
“那什么人拿诺奖?”
“做顶层发现的人,底层的人挖地基,顶层的人放烟花。烟花放上去,全世界都看得见。地基埋在地下,只有自己知道。”
“你在替我不甘心?”
“有一点。”
和彦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椰浆的甜味更浓了。
靠在椰子树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希望岛的海平线很平,平得跟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九条号的绞刀头在海面上转着,填海工程还在继续,新岛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
“1968年我爸在丰田供应商会上被人笑的时候,有人替他委屈吗?”
“没有。”
“1992年我在东京大学被拒第三次的时候,有人替我不甘心吗?”
“没有。”
“1998年百合子在长崎工厂调试第一台离子注入机,连续失败了几个月的时候,有人替她叫屈吗?”
“也没有。”
“那就对了,委屈是弱者的情绪。强者没有委屈,只有结果。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所有的委屈都是噪音。结果出来了以后,所有的噪音都会闭嘴。”
“你们三代人怎么撑过来的?”
“我爸等到了结果——那套轴承用了三十年。我等到了结果——希望岛上的医学实验室用的光学检测模块,核心镀膜镜片全是九条家供的,百合子正在等她的结果。”
“她的结果在哪?”
“不在长崎。在这里。在你们黎明大学材料学实验室的地基里,在精密加工车间的图纸里,在肝癌三联方案下一步要用到的设备里。结果还没出来,但她不急。三代人都不急。”
“等不到怎么办?”
“三代人等一个结果——等到了就是第四代人的起点,等不到就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