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时，柒月的余光扫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光线已经不再是午后那种均匀的白，它的边缘开始泛起浅金，像被阳光浸泡了一整天后，终于缓慢地释放出温度。
柒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六点四十分。
“中岛。”
与稍早些就返回去整理工作内容的会务经理不同，中岛助理还需要和柒月一同返回星轨，而在听到柒月呼唤后，她侧过身，回应自己的老板。
“柒月先生，会议纪要我会在明天上午之前整理完，连同Ring那边的设备确认表一起发到您邮箱。”
“丰川映画那边的对接人刚才发了消息，说恒星组的邀请名单可以在下周三之前确定首批人选。”
“嗯。”
柒月点头同意，两人走出Ring的自动门时，傍晚的风迎面涌来。
比午后凉了几分，却仍带着初夏特有的干燥暖意，像一层薄薄的、即将从肌肤上褪去的温度。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后座车门敞开着，等待着柒月进入。
“柒月先生，我们现在回星轨吗？还是直接回别墅？”
中岛站在车旁，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接下来的日程。
柒月已经走到车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稍稍侧低头的瞬间，他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街道对面红绿灯方向的两道明显的身影。
而在注意到后，柒月的动作就停住了。那两个身影的轮廓被傍晚的光线映得模糊，但他几乎在看到的第一秒就认出来了。
浅灰色的侧影被路灯和暮色同时勾勒着，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线条。旁边还有一道樱色的弧线，更小一些，正在说着什么。
可爱的侧脸在红绿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随后被建筑投下的阴影吞没，又在下一盏路灯的间隔中重新浮现。
她们正穿过斑马线，朝着Ring的方向走来。
感情细腻内心独特之人——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爱音。
柒月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落，垂在身侧。
而他维持着那个即将上车却未上车的姿态，就好像一个被突然按下暂停的节拍器。
“中岛。”
“在。”
“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中岛顺着他的目光朝街道对面看了一眼，她没有追问，只是从驾驶座方向收回视线，微微点头，然后将后座车门合上。
“明天的日程表我会发到您邮箱。如果有变动，我会提前联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中岛一眼，得到她的确认后，缓缓发动引擎。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路边，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随后拐过街角，被行道树的阴影吞没。
柒月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接着他转回身，朝街道对面人行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把红绿灯的轮廓磨成一团暖红色的光晕。斑马线上已经没有人了。
那条她们刚才走过的路延伸向Ring的方向，在路灯与行道树之间形成一条明暗交替的路径，不断向前延展。
柒月知道她们会去哪里。
但柒月也并不想唐突加入其中，所以只是转身走回Ring的自动门前，走进大厅，没有直接上楼。
柒月在一楼中庭里放慢脚步，目光从入口处的咨询台扫到角落的商店。
走了几步，柒月停在一楼宣传栏前，那个张贴着乐队成员征集的位置。
海报的排列与爱音那一次来时差别不大，但有几张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被空调风吹了太久，失去了最初的挺括。
柒月正要移开目光，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从自动门方向走进来。
黑色的中长发，有些许散落在肩头，而步伐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急切，像在赶时间，又不愿让自己显得像在赶时间。
刀子嘴豆腐心的典型代表——立希
她从自动门走进来的动作很快，不过还是用视线先扫过大半个大厅稍稍确认一下“灯和那家伙”不在一楼，结果精确地看到了柒月。
“……你怎么在这里。”
立希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来喝杯咖啡。”
柒月说话时没有刻意调整语气，像只是顺着她给出的空格填进一句不会引起追问的回答。立希瞥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什么也没说。
“你今天不工作？”
“休息。不过预约了录音室。你别告诉我你是被邀请来……”
立希话没有说完，被柒月朝楼上咖啡厅的方向偏头的动作打断。
“爱音和灯已经到了。我刚在门口看到她们。”
“……我该上去了。你要喝的话等明天吧，我今天做不了。”
立希说这话时已经侧过身，朝楼梯方向迈了一步。没有等他回应，她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了两下，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随后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窗边。
这扇窗户正对着Ring正门入口方向的街道，从侧面还能看到那条通往车站的人行道。
傍晚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沉，把行道树的影子从斜拉变成横铺。他站在窗边，视线越过玻璃，看着街道上逐渐稀疏的行人。
几分钟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比立希的更轻，更慢，像是一个不那么着急的人正用自己的节奏穿过大厅。
素世从他身后走过来，肩上背着通学包，背后是贝斯包。她的步伐在他身边自然放慢了一拍，像是一个正在确认前方方向的人注意到路边有人站着。
“小柒？你也在这里吗？”
素世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但那份意外没有持续太久。她在他旁边停下来，也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我也有事要留一会。你们今天开始第一次正式训练？”
素世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是从哪里知道的。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对。小灯和爱音应该已经到了，立希也刚上去。”
她说着，又像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来指导一下，或者只是旁听也可以。”
柒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她：“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线下捧场的。不过我不是乐队成员，去旁听训练不太合适。”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现在十七点零二分了哦，看刚才立希着急的样子，你们约的时间应该是17点吧。”
素世没有通过手腕的手表确认时间，而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那我先上去了，她们应该等很久了。”
素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之后，柒月四处看看，又等了约莫两分钟后，他这才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走到二楼走廊时，他的视线自然地扫过前方——然后他看到了她们。
爱音走在最前面，正侧过头对着身后的灯说着什么，嘴角翘着。
灯跟在她旁边，目光紧紧跟随爱音，对爱音的话语也时不时用“嗯”和语气词回复。
立希走在灯后方的位置，脚步比平时稍快，像是想走在前面又不愿意显得自己很急切。
素世走在最后，已经收起了手机，指尖垂在身侧，步速均匀。
她们正朝着录音室的方向去。
爱音先看到了他，她的目光在捕捉到他的那一瞬间有一闪而过的“啊”，但很快就被处理成了嘴角的弧度。
“柒月！”
她率先朝他挥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在不熟悉的空间里确认彼此的存在。
灯也随之抬起头，因柒月的出现感到些许开心。
“训练加油。好好练。”
爱音立马接了一句：“我们会努力的！”灯也轻轻点了点头，双手微微收紧了笔记本的边缘，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带着它。
爱音、灯、立希依次与柒月错身而过。
唯独素世在他面前短暂地停了一拍，她抬头看着他，唇边那个弧度依然没有变化。
“小柒……有机会的话，真的可以来看看。不用加入也可以。”
柒月侧过头看她，摇了摇头。
“去吧。她们在等你。”
素世暂时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于是她移开目光，跟上了立希的步伐，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脚步声依次渐远。先是爱音的、然后是灯的、立希的、素世的，四道脚步声先后被楼梯转角处吸收，然后完全消失了。
留下他独自站在二楼走廊的光线里。
他站在原地，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散之后，才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自动门滑开时，咖啡厅的暖光和冷气同时涌来，柒月落座吧台前。
沙绫见柒月落座后开口：“丰川老师，想喝点什么？”
“热拿铁。”
“好的。稍等。”
沙绫放下手中的布，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发出持续、平稳的嗡鸣，蒸汽在灯光下升腾又消散，形成一团团不断出现又消失的白雾。
柒月靠进椅背，过了一会儿，沙绫端着那杯拿铁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她正要转身走回吧台，凛凛子从后场方向探出头。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像刚从后场取材料出来。她的目光扫过咖啡厅，落在柒月身上时，带上了一丝疑惑。
“柒月先生？你还没走吗？”
她走过来时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只是确认，并无紧张。
“嗯。有些事还没处理完。”柒月端起那杯拿铁，没有立刻喝。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吧台边那个身影上。
凛凛子又微微歪了一下头：“是需要我这边帮忙做什么吗？还是上午谈的协议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不是。只是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请说。”
“Ring员工的排班……是提前一个月提交班表吗？”
凛凛子被他问得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对这类问题并不陌生，而能被问到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对方考虑得比大多数合作方都更细。
“一般是提前一个月左右交，如果有活动前还会根据实际情况微调。如果是像音乐祭这样的大型活动，我们会提前确认好有经验的员工留班。”
柒月听了凛凛子的话后，开口表示：“那如果活动筹备期间给员工的压力比较大，比如临时需要调整班次或者增加晚间时段，我也可以安排人过来帮忙协调。”
凛凛子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她先安静了片刻，像在确认他说的“帮忙协调”是“派几个人过来站岗”，还是“完全接手这部分工作”。
“应该不会。虽然Ring兼职为主的员工不少，不过她们的工作不会因为活动计划变更太多。”
“……真正会因为这类型活动增加工作量的，还是我们这样全职的。”
她停顿了一下，随即补了一句：“不过也不会太多了，毕竟我们都习惯了这种节奏。”
柒月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肩线比刚才稍显放松了一些。
“那就好。”
他说完，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凛凛子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后场方向。
确认好了立希的训练时间不会被员工排班挤压，灯的训练能够持续进行之后，柒月就能安心了。
就在此时，咖啡厅的自动门又滑开了。
一个白色头发、拖着琴箱和效果器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先站在自动门内侧，像在判断什么。
目光掠过吧台，又掠过卡座区，最后落在柒月所在的位置。
接着她拉起拉杆，朝那个方向走去。经过吧台时，沙绫正在整理杯碟，抬头看到了她。
“乐奈？今天来得比上次早呢。是来吃抹茶巴菲的吗？”
乐奈的脚步放慢了一下，像被那个问题短暂地截住去路。
她微微歪过头，像在认真思考“现在吃抹茶巴菲”和“待会再吃”之间的优先级。她花了大约两秒完成评估，然后开口。
“待会再来吃。”
说完，她的目光已经转向柒月的方向，不再停留，拉着那两只箱子走到他桌旁，停下来。
“有趣的女人呢？”
她的语气很淡，像只是在确认一个她期待遇到的人现在是否就在附近。
柒月握着杯沿的手指并没有立刻松开。
听到这些字时，柒月花了一秒才理解“有趣的女人”这个称呼。他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是指……爱音和灯她们吗？”
乐奈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肯定。她依然站在桌子边缘，像已确认他知道她在问什么，正等他给出一个具体位置。
“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找她们。”
乐奈没有犹豫：“乐队。”
柒月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已经和她们——”
话未说完，他感觉到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乐奈的手指正捏着他外套袖口的边缘。
乐奈正抬眼看他，既没有催促，也没有退开。
柒月放下那杯拿铁，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乐奈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带路。
“走吧。”
乐奈拉起了琴箱的拉杆，跟在他身后，两只箱子的轮子碾过地板时发出持续的低沉滚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们走下楼梯，朝通往录音室区域的方向走去。
走廊入口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录音室 · 练习室 · 往此方向”。
柒月走到前台旁边的那扇半高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Ring工作服的年轻女性，大约二十出头，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你好。我想问一下，刚才——大约十分钟前，立希同学她们来定的录音室，是哪一间？”
店员的目光在柒月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
虽然眼前的人并不常出现在租录音室的常客里，但他的辨识度不低。
而且店员自己记得这个人之前和立希在咖啡厅里一起坐过，也记得他和凛凛子一起进过会议室。
“右手边，走廊走到头那间。”店员微微偏了一下头，朝他示意的方向偏了偏。
“谢谢。”
柒月侧过头，想要确认乐奈跟上来了——他刚把目光从前台的方向移开，转向自己身旁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空的。
琴箱不在。效果器箱不在。白色的头发也不在。
刚才跟在他身后一步距离的那个身影，在他低头与店员对话的那短短几秒里，已经从他身侧消失了。
柒月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空无一物的身侧位置抬起，顺着走廊的方向望过去。
走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深色门板，吸音材料覆盖了墙面和天花板，脚步声在这个区域被压缩成极短的、几乎无法追踪的声响。
他视线所及的范围里，走廊大约还有三分之二的长度没有被尽头的拐角截断。
柒月看到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正在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前移动。
她的身影在走廊中段的灯光下被拉出一道短暂的影子，然后那道影子在掠过某扇门时骤然收窄。
门在他目光抵达之前就已经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