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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晨光微熹,清脆悠扬的罄声传遍了整个军营。

傅宽麾下的士卒匆匆爬了起来,穿衣洗漱,然后一路小跑去伙房吃早饭。

每人两个热乎乎的蒸饼,一枚鸡子,一大盆浓稠的米粥,还有不限量的佐菜酱菜。

士卒用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立刻争先恐后地奔向校场。

迟到者鞭笞十下起步,上不封顶,可不是开玩笑的。

反观彭越这边,除了他一个人按时起床洗漱,余者无不是拖拖拉拉,有些衣服都没穿,裹着岑被跟相邻的同伴说笑打闹,全然没有半点紧张的气氛。

彭越整理好衣衫,面色平静地说:“半刻钟过去了。”

“再过半刻钟,本将军见不到人,军法处置!”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给部众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渐渐意识到彭越不是在开玩笑,以最快的速度从床榻上爬起来,并催促还在熟睡的同伴赶紧起床。

世上除了并不在场的陈善,恐怕没有人知道彭越要干什么。

秦末大乱时,巨野泽中的水匪公推彭越为首领,带领他们逐鹿天下。

彭越先是推辞婉拒,等火候到了,才半推半就接下首领之位。

尔后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与部众约定明日集合的时辰。

结果到了第二天,足足有十余人未按时抵达。

彭越当即要把所有迟到者全部处斩,然后在部众的求情下,仅仅斩了最后到的一人。

习惯了自由散漫的水匪从此再不敢轻视他的命令,彭越团伙迅速膨胀至上千之众。

靠着军纪严明,赏罚公平,不断有散兵游勇加入他的阵营。

在他出山之前,已聚众上万,成为天下群雄不能忽视的一股力量。

而在今天,彭越做出了与历史中同样的选择。

咚咚咚……

远处的校场中,雄浑激昂的鼓声响起,傅宽麾下将士已经开始了晨操。

彭越皱眉扫视着眼前衣衫不整,邋里邋遢的部众,抬头望向营房大门。

“一刻钟到了。”

“来人,将过时未至者押到本将军面前。”

部众们惊讶地盯着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哥,来了来了。”

一人单脚穿着草鞋,光着另一只脚,一踮一跛的从营房里出来。

“你们谁把我的鞋穿走了?”

“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肯定在谁的脚上呢!”

他站在队伍的边缘,低着头挨个打量。

“放肆!”

彭越怒喝一声,吓得对方猛地打了个激灵。

“还不将这目无军法的恶徒拿下!”

几个亲信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从两侧按住了迟至者的胳膊。

“哎呦,疼疼疼。”

“大哥,小的下回不敢了,这次真的是事出有因,有小人故意陷害我!”

彭越理都不理,专注地盯着营房的大门。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不敢继续耽搁,陆续从里面走出。

彭越高声呵斥,阻止了他们想钻入人群中间的小动作。

足足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有一个膀大腰圆的水匪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吵死了。”

“大哥,昨夜天色将明兄弟们才睡下,您一大早又把大家伙叫醒,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呀。”

说吧他揉搓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就想站到队伍里。

“站住!”

彭越杀心已起,三两步走到对方面前。

“昨夜本将军问尔等可愿入我麾下,你是如何作答?”

高壮的水匪愣了下,不假思索地说:“自是愿意追随大哥,唯您马首是瞻。”

彭越重重地点头:“那好,之后本将军又是如何吩咐的,你可还记得?”

高壮的水匪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干笑两声道:“小弟自幼栖息泽中,从未入过军伍,一不小心睡过了头,还请大哥饶恕一回。”

彭越环视众人,厉声喝道:“本将军昨日说过,迟误者该当如何?!”

高壮水匪缓缓低下头,闭着嘴巴不敢作答。

“回答我!”

“延误者……定斩不赦。”

“本将军现在依军法斩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哥,你真的要斩我?”

高壮水匪犹自不敢相信,诧异地盯着神情严肃的彭越。

“本将军再问一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哥,你要斩便斩,小弟绝不皱一下眉头!”

直到此时,高壮水匪依然不信彭越能下得了手。

“好!”

锵——

一道寒光划过,在高壮水匪的喉间一闪而逝。

浓稠的血液瞬间喷出,浇得彭越满头满脸都成了刺目的鲜红。

“嗬嗬……”

高壮水匪死死捂住脖子,仍旧无法阻止血液疯狂地从指缝间涌出。

大哥,你真的杀我?

我跟着你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啊!

他本来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几声短促的无意义杂音。

“大乱将至,世间即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尔等既然追随我彭越,我便有义务带领你们活下去。”

“俗语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咱们这群人想在乱世中立足,没有规矩是走不远的。”

彭越搀扶住对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好兄弟,咱们来世再见。”

对方的身体慢慢软倒,眼前越来越黑。

直到意识消失前的那一刻,高壮水匪依然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

上百部众鸦雀无声,好似失了魂般怔怔地盯着满脸是血的彭越。

强烈的袭来,让他们忍不住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彭越把尸体平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

“过时未至者,走到本将身前来。”

闻听此言,延误者当场吓得腿软。

“大哥,饶命!”

“饶我们一回吧,弟兄们跟你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堪比至亲骨肉啊!”

“大哥,不要杀我,我改,一定改,以后再不敢犯了!”

“念在吾等是初犯,您手下留情啊!”

一群人跪倒在彭越面前,不断哭喊着求饶。

余者见状顿时于心不忍,纷纷出言劝说。

“大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吧。”

“我等若不是真心追随您,岂会从巨野泽一路跋山涉水来到这北地郡。”

“他们只是不知军伍中的规矩,尔后定会改过自新。”

“您消消气,先把这笔账给他们记上行不行?”

“是啊,总得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彭越抱拳道:“弟兄们别怪我心狠。”

“秦国调集了百万大军,很快便会对北地郡动兵。”

“你们可以看看傅将军麾下的士卒,哪个不是在勤奋操练?”

“咱们这些人现在上了战场,那就是白白送命,连个水花都别想泛起来!”

彭越坚毅的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语气像是块硬邦邦的石头:“尔等是彭某带出来的,我就得想办法把你们带回去。”

“哪个再不遵号令,不服军法,那就是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也不劳秦兵动手,彭某送你一场痛快!”

部众们小鸡啄米般点头。

“大哥,我等记下了。”

“您是为了大家伙好,我们心里都清楚。”

“尔后您让我等往东,就绝不往西。您让咱们撵狗,就绝不吓鸡。”

“听凭将军吩咐!”

“末下听凭将军吩咐!”

乱七八糟的言语逐渐整齐,部众们高声呐喊,已然有了些许军中士卒的样子。

——

陈善全力以赴备战的时候,咸阳城内也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七月初九,始皇帝在早朝上当众宣布启程北上。

二十万从各地抽调来的正军,以及高达四十万民夫伴随御驾同行。

海量的粮食物资也经过车马舟船转运,浩浩荡荡地通过直道输往上郡。

自秦国灭楚之后,朝廷从未进行过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不,比灭楚之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秦犹如一架生锈老化的机器,在始皇帝的命令下,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哪怕它的效率不高,时不时还会出点小故障,磕磕绊绊让外人看的心惊肉跳。

但是必须要承认,这是当前整个地球上最宏大、最强力的战争机器,连与之相近者都找不到!

圣驾先是前往祖庙祭祀祈福,然后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慢地向咸阳北门移动。

扶苏骑在马上,伴行于圣驾左右。

他总是忍不住将视线投向马车,眼眸中透出浓浓的担忧。

出城三十里之后,这支庞大队伍的末尾仍然停留在城中。

传令兵纵马狂奔,高呼传达短暂驻足的命令。

“吾儿,朕的江山社稷……咳,咳咳。

“交给你了。”

狂风呼啸,嬴政似是被什么呛到,连续咳嗽了两声。

不过他仍然面带微笑,当着所有朝臣的面,一语双关地宣布了至关重要的任命。

“父皇……”

扶苏鼻子一酸,险些当场落泪。

随行者中有个人位置格外靠前,甚至让臣子们觉得疑惑不解,那就是侍医夏无且。

只有扶苏心里清楚,父皇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母妃郁郁寡欢,偶尔与他叙话中,言辞间全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父皇突然开始注重仪表,每次上朝之前都要宫人特意为他修饰整理。

扶苏与之单独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少,有时候能感觉到父皇是在刻意避开他。

所有的迹象都在向他指明,父皇的状况之差,已经到了快要隐瞒不住的程度!

“吾儿为何落泪?”

“父皇只是带兵出征,又不是不回来了。”

“待平定西北后,朕班师回朝再教你署理政务。”

嬴政打起精神,温和地拍了拍扶苏的肩头。

“外面风大,你又穿得单薄,快回去。”

他转过身去,冲着赵承打了个手势。

“起驾!”

赵承向扶苏行了一礼,内心暗暗发出叹息。

百官恭敬地送别后,或是乘车或是骑马,三三两两地折返回城。

扶苏早早的离开了人群,形单影只地骑上了一匹戴星马。

“驾!”

“驾!”

“驾!”

急促的蹄声引得无数人注目,额头生有菱形斑块的白马犹如一道闪电疾驰狂奔。

汹涌的泪水不断从扶苏的眼眶涌出,被迎面吹来的凛冽狂风击碎,星星点点地溅落尘埃之中。

自始至终,扶苏都忍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试图凭借极强的毅力,让自己的五官看起来不那么扭曲。

然而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流淌,然后又随风飘散。

直到跑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四下无人时,扶苏勒住坐骑,忍不住掩面痛哭。

“父皇,儿臣没用。”

“倘若儿臣不去学儒,早早地找到治国良策,情势何至于此。”

“您把江山社稷交付于我,儿臣怎么担得起来啊!”

扶苏弯着腰捂住自己的面孔,悲恸使他几乎难以呼吸。

即便先前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事到临头时他还是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

他要永远失去自己的父皇了,而且连最后一面都有可能见不到!

成长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让他更加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父皇,这个字念什么?”

“雷霆是从哪里来的?天上的雨是哪里降下的?”

“冬天的草木明明已经死了,为何春天又会活过来?”

此时忆起,儿时的自己似乎是个相当惹人厌的麻烦精。

他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又格外喜欢惹是生非。

但父皇和母妃对他给予了极大的包容和耐心,还时常夸赞他天资聪颖,日后定是一代贤明英主。

从什么时候父子两人的关系开始变差的?

“父皇,您知道民间的流言是怎么说的吗?”

“此乃倒行逆施,恐遭天下人唾弃!”

“为政以德,正己修身才能使天下安定,富民、教民乃社稷强盛之根本!”

“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

那时候的他可真是恬不知耻啊。

学了几本儒家典籍后,就开始夸夸其谈,甚至在父皇面前大放厥词。

毫无实务经验的他,竟然整天想着教父皇治国的道理。

如此悲伤的心情下,扶苏也不由被曾经的自己气笑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对他如此宽容、慈爱,以博大的胸怀,一次又一次原谅他的愚蠢。

扶苏默默地擦干眼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挺胸抬头催马走进了秋日明媚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