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道大概有五百里长的一段要穿过北地郡境内。
虽然与陈善的老巢西河县相隔甚远,但蒙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连番上书,劝谏始皇帝舍弃近路,从咸阳向东北而行,在云阳县稍作休整后,再沿着洛水河谷继续北上。
为了增加说服力,蒙恬罗列了大量理由。
比如这条路线相对平缓,适合大军通行。
而且水源充沛,沿途都能获得补给。
沿洛水北上,距离上郡大营相当之近,双方能够及时会合。
然而奏疏送到御驾之中后,始皇帝的批复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字——下。
按照秦朝的文书行政制度,‘下’即为‘驳’。
这封奏书下掉,驳回,不准。
蒙恬收到回复后,只能忧心叹息,却也无计可施。
陈善与寻常反贼不同,他虽然干着最大逆不道的事,言辞上却给自己留了不小退让的余地。
人家是要清君侧嘛,这怎么能叫造反呢?
理论上北地郡还是大秦的领土,陛下在自己的疆域内避而不入,舍近求远,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万般无奈之下,蒙恬挑选了两万精锐骑兵,亲自南下接应。
北军将领除了少部分留守,大多数也随军前去迎驾。
正午时分,温热干燥又掺杂了些许凉意的北风从天地的尽头吹来。
放眼望去,灰黄的土地上一片凋敝。
农田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仅剩下些许秸秆和草叶散落在田间地头。
草木半青半黄,零零星星几朵晚开的野花随风摇曳,成为萧瑟景象中为数不多的靓丽色彩。
“陛下,再往前十里,就进入北地郡境内了。”
“卑职已下令全军戒备,并派出探马四下游弋。”
赵承的精神高度紧绷,心跳比以往快了不止一拍。
嬴政并未接话,抬手指着远处的农田:“朕一路行来,既不见农夫劳作,也不闻鸡鸣犬吠。”
“莫非此地的百姓都逃散了?”
赵承顺着手指的方向瞄了一眼:“根据卑职的查探,北军郡边境的百姓十去其八九,抢收完地里的粮食便扶老携幼外出躲避战祸。”
嬴政点了点头:“逃去了哪里?”
“是其他郡县,还是北地境内?”
赵承顿感为难,飞快地答道:“两边都有。亲友在何方,便投靠过去……”
嬴政又问:“去哪边的多一些?”
赵承如芒在背,吞吞吐吐不敢作答。
嬴政见此情形,答案顿时在心中浮现。
他并没有发怒,平淡地接受了这一切。
“朕听闻陈修德麾下大将傅宽出关清扫草原,连战连捷,斩获牛羊牲畜数十万。”
“逃去北地郡,即便吃不上肉,也能分一口汤喝。”
“投入朝廷麾下,只有吃糠咽菜的份。”
“百姓如此选择,对他们来说倒也不算错。”
赵承脸色发白,俯身作揖道:“待剿灭陈修德一干贼寇之后,此等逆民皆当以党羽论处!”
嬴政摆了摆手,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威逼恐吓有什么用?
对于朝不保夕的百姓来说,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跟谁走。
陈善恰好钱粮富足,仅此而已。
此刻遥望着苍凉辽阔的大地,嬴政脑海中不由回忆起在西河县的点点滴滴。
凭良心讲,陈善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婿。
他重情重义,待人真诚又大方,凡是丽曼娘家的事向来亲力亲为,不辞辛苦,从未计较过利益得失。
现在想来,如果抛开二者的身份之别,大概他们这对翁婿会相处得很和睦吧。
“陛下,北军先锋已至。”
“蒙恬大将军前来护驾。”
赵承一路小跑着过来,宣布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嬴政被打断了思绪,无奈地笑了笑,朝着西河县的方向颔首致意后,才朝着队伍的最前沿走去。
半个时辰后,伴随着如雷的蹄声,两万精骑如约而至。
北军将领戍守边疆多年,极少有返回咸阳述职的机会。
此刻见到始皇帝的身影,禁不住心绪翻腾。
蒙恬顶盔掼甲,大步流星走到近前。
“臣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众将领纷纷作揖:“末将来迟,请陛下恕罪。”
嬴政面色云淡风轻,促狭地笑道:“朕何须护驾?”
“陈善起兵乃是为了清除奸佞,该担心的不是尔等本身吗?”
“哈哈……咳咳咳。”
嬴政笑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场者无不变色,蒙恬不动声色挡住外人的视线,刻意稍许拔高了音量:“陛下,北疆风大,您尽快返回御驾,臣为您头前开路。”
嬴政止住咳声,目光与蒙恬短暂交汇片刻。
前者能感知到后者的关切和担忧,后者能感受到前者包容四海、巍如山岳的伟岸胸怀。
“呛了两口风而已,朕无碍。”
嬴政摆脱了对方的搀扶,步履矫健地走向马车。
蒙恬舒了口气,可心中的担忧一点都没有减轻。
先前蒙毅在书信里以相当隐晦的方式透露过些许风声,一来言辞十分含糊,二来蒙毅也仅仅是推测,无法确切地证实。
蒙恬一直告诉自己,大概是捕风捉影而已。
可今日亲眼所见,瞬间摧毁了他的自我安慰。
蒙恬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始皇帝的大秦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大概……它的存在也将毫无意义吧?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重新跨上战马,与麾下将领指挥骑兵分为前后、两翼四路,保护大部队通过北地郡领地。
马车辚辚,一路上风平浪静。
别说偷袭埋伏的敌军了, 连人烟都鲜少能遇见。
偶尔遇上一个舍不得离开故土的羊倌,他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与众多山羊一起打量着这支规模浩大的队伍,很快便驱赶着羊群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蒙恬心神不宁的时候,赵承过来传话,始皇帝召他去马车中问话。
匆匆赶到御驾旁,蒙恬深吸了一口气,钻入车厢之中。
“近些年蒙卿戍守北疆,劳苦功高。”
“你的样貌比朕印象里多了几分风霜打磨留下的沧桑印记,唉,岁月不饶人啊。”
嬴政亲自动手,倒上一杯热茶推了过去。
“为陛下效力那是臣分内之职,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陛下……”
蒙恬忽然眼神一凝,死死盯住面前的茶杯。
汤水清亮,没有添加任何香料,散发着一股清新怡人的茶香。
大秦只有两种人会喝这种清茶——一是稍有余钱的平民百姓,既需要茶水来消食解腻、去毒下火,又难以承受香料高昂的价格。
故此便将茶叶以清水烹煮,省钱的同时亦能达到不错的效果。
第二种……西河人。
由于陈善只饮清茶,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西河县逐渐形成了与众不同的风气,无论富贵贫贱,皆以烹饮清茶作为上流人物的标准。
由于蒙恬低着头,嬴政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蒙卿欲言又止,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对朕说吗?”
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凑近杯沿小口啜饮。
蒙恬回过神来,赶忙把杯子端起。
他仰头牛饮了一大口,暂时抛下心中的杂念,作揖道:“平定北地之乱,臣一人足矣。劳烦陛下御驾亲征,臣罪该万死。”
嬴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陈修德并非庸碌之辈,你一人怕是力有未逮。”
“近日营中粮草供给可算充裕?”
蒙恬点了点头:“自官府征收秋赋之后,各地的钱粮物资正源源不绝输往上郡。”
“眼下的存粮足够北军吃上四个月,待辎重到齐后,起码半年都无需为此担忧。”
嬴政自登基之后,秦国的对外征伐一场接一场。
蒙恬的小把戏可以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他。
“朕汇集百万之兵后,粮草可供食用多久?”
蒙恬心虚地低下头:“回禀陛下,起码可用三个多月。届时便需后方继续输粮,当然前线也会有所缴获。”
嬴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起倾国之兵说起来简单,但这样的大招往往只能用一次。
譬如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伐楚,假如失败的话,不需外敌来攻,秦国便会在超负荷的运转中自行崩溃。
幸亏上天眷顾,王翦非但大获全胜,而且斩获颇多,弥补了此战造成的亏空。
此次平定西北也是一样。
三个月后正值隆冬,哪怕朝廷调运更多的粮草过来,最多也只能支撑到春暖花开。
若是不能取胜的话,秦军即将面对进退两难的境地。
况且春耕时需要大量的人力来保证粮食的产出,一旦陈善趁势反击,局面将会相当危险。
“营中士卒每日几餐,吃的什么?”
“近来操练刻苦,士卒每日三餐,约合粟米一斗半,足额足量,一丝未曾克扣。”
“佐餐呢?”
“盐菜、酱、豆豉、少量菜蔬。”
“多久能见一次肉?”
“这……臣说不好,士卒偶有猎获野物,或是军中裁汰下来的病弱畜力,应当每月都能食荤。”
蒙恬的应答十分得体。
按照他的认知来讲,这也达到了秦国一线强军的配给标准,甚至犹有过之。
嬴政忽然问道:“西河军士卒每日吃的什么?”
蒙恬瞬间哑然,迟迟未做回答。
嬴政微笑着说:“蒙卿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答?”
“臣……”
蒙恬支支吾吾:“臣属实不知。”
嬴政微微颔首:“朕倒是略有耳闻。”
“西河军士卒的配给中不光有精盐、酱醋、脂膏,还有少量茶叶、饴糖、肉干。”
“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比北军丰盛十倍。”
“先前扶苏推演军机时,曾言道西河军一人至少能抵北军二十人。”
“诸臣皆嗤之以鼻,严词驳斥。”
“如今看来,或许他才是对的。”
蒙恬连忙低下头:“臣治军不力,请陛下治罪。”
嬴政缓缓摇了摇头:“非你之过,朕怎会怪你呢。”
“蒙卿,说来朕还有个不情之请。”
蒙恬讶异地抬起头。
陛下乃天下共主,诏令一出,众生无不尊奉。
何来不情之请之说?
除非……
“朕想先见一见陈善。”
“你派人去北地郡传个信……”
嬴政的话还没说完,蒙恬吓得失手打翻了茶杯。
他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跪伏着劝谏道:“陛下,臣万万不敢答应!”
“陈善此贼人面兽心,奸恶非常。”
“倘若陛下有什么闪失,臣万死都难赎其罪!”
“请陛下改弦更张,以江山社稷为重。”
嬴政淡淡地说:“朕一路行经北地郡领地,陈善既未骚扰阻拦,又未设下埋伏,可见他并无弑君之意。”
“再者……朕与他毕竟翁婿一场,刀兵相向之前,见一见又何妨?”
蒙恬全身发抖:“陛下,请恕臣不能从命。”
“您若执意如此,臣唯有……”
他哆哆嗦嗦,剩下的半截话死活说不出口。
嬴政打趣道:“怎么?你也要学陈善举兵造反?”
蒙恬几乎用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地上:“臣不敢。”
“为使陛下回心转意,臣唯有死谏,以成全君臣之义。”
嬴政笑着摇了摇头:“蒙卿,起来吧。”
蒙恬犹豫了下,并未起身:“除非陛下答应收回成命,否则臣长跪不起。”
嬴政渐渐不耐烦,板着脸说道:“朕要见陈善,关系此战胜负成败。”
“你口口声声要除此叛逆,可当真做得到吗?”
“世间却有一人,杀他易如反掌。”
蒙恬猛地抬起头,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名字——嬴丽曼。
如果她肯动手的话,无需调动一兵一卒,北地之乱顷刻便可平定!
“去安排吧。”
嬴政打了个眼色,蒙恬内心剧烈的挣扎后,起身作揖道:“臣遵命。”
“陛下……”
“少来啰嗦,最迟明夜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嬴政挥挥手喝退对方。
蒙恬离开马车后,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项氏作乱之前,他和扶苏商议过多次,都觉得杀死陈善便解决了西北动荡的根源。
但是楚人拼死协助项家,让嬴政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善一死,倘若世间再多一股乱贼呢?
届时群魔乱舞,又有谁能力挽狂澜,澄清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