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
“郡守!”
夜半时分,北地郡府衙内灯火通明。
大小官吏统统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气氛略显紧张和压抑。
一个吏员慌慌张张地高叫着闯入公堂,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顿时泛起无数涟漪。
公房内探出无数颗脑袋,此刻心中不禁浮现出同样的念头——终于开打了吗?
陈善四仰八叉地躺在胡椅上,嘴角的哈喇子顺着下巴的弧线滴落,在胸口留下巴掌大的湿痕。
听到外面的喊声,娄敬迅速站起身,正要叫醒陈善的时候,对方蹭地从胡椅上跃起。
“北军抢先动手了吗?”
“好啊,我敬他一尺,他非但不知收敛,还蹬鼻子上脸!”
“传令各军,把火炮全部拉出来,狠狠轰他娘的!”
陈善还未完全清醒,仅凭传信吏员的表现判断出当前的情形,毫不犹豫下令麾下兵马反击。
“郡守,不是您想的那样。”
吏员托起手中的文书,颤颤巍巍地上前:“北军送来了一封诏书。”
???
陈善呆立当场,脱口而出:“什么诏书?”
吏员低着头磕磕巴巴地说:“陛下,向您……下诏,传令的诏书。”
陈善和娄敬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双方都摆明车马准备开战了,始皇帝居然给我下诏书?
那我是接还是不接?
“县尊,朝廷早已将您定为谋反逆贼。”
“而今您与秦国始皇帝并非君臣,断无接诏之理。”
娄敬心思电转,严肃地作揖劝谏。
“理是这么个理。”
“但是……”
陈善犹豫良久,伸手接过诏书。
“不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修德于心难安。”
娄敬暗暗叹息一声,往前凑了两步,探着头窥视诏书中的内容。
“老妇公约我拔冗一晤?”
陈善草草浏览全文后,既惊讶又意外。
“县尊,此乃请君入瓮之计。”
“您万万不可赴约。”
娄敬焦急地劝阻。
“鸿门宴嘛,修德自然不会上当。”
“但是……”
理智告诉陈善,此行凶险万分,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
但是有一件事他实在太想知道——那就是始皇帝的身体状况到底怎样了。
这对他,对所有追随他的人来说都很重要。
大孝子朱棣曾经干过一件很出格的事情,发动奉天靖难篡权夺位后,他立刻命令文官重修《明太祖实录》。
本来早已入土的朱元璋在史官的巧妙加工下,突然又活了。
不光活了,还时常在宫中念叨“燕王类朕,朕欲立之”。
之后更是照抄扶苏的经历,把朱允炆变成了矫诏上位的胡亥。
而朱棣本人则成了爽文版的扶苏,通过不屈不挠的斗争,以及天下万民的支持,成功夺回了属于自己的皇位。
由此可见,正统的名分在任何朝代都至关重要。
这直接关系着将来陈善一统天下的难度,以及留在史书中的评价。
“县尊,没有什么但是!”
“即便你不顾自身安危,难道也不管北地郡几十万人的死活吗?”
“属下不敢说此行有去无回,至少也是个九死一生!”
娄敬情绪激动,唾沫星子喷得陈善满脸都是。
“老娄,稍安勿躁。”
“本官又没说一定要去,你且听我把话讲完。”
陈善压低了音量:“今天是七月初十,按照修德之前的推算……始皇帝的xx之期是七月初九。”
他声音含糊地刻意避过了最重要的字眼,但娄敬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县尊通晓古今未来,卜算百试百灵。
也就是说,正常来讲,此时的始皇帝应该是个死人!
至于为什么他还活着,那就要问问号称能起死回生的程博简了。
当然也少不了陈善在其中出血又出力,也不知他此时后悔了没有。
“虽然在西河县医院做过几次换血治疗,症状可能有所缓解。”
“外加戒除丹药,改变生活习惯,略微能延长寿命。”
“但玻璃坊里的铅中毒奴工你又不是没见过,毒性深入脏腑骨髓,神仙来了也难救!”
“所以……”
陈善连打眼色,表明自己的心意。
“不行,太冒险了。”
娄敬断然否决:“无论始皇帝是否在世,这仗一定会打,绝无改变之可能。”
“他的生死对我等而言并不重要,但是县尊您……”
“要是您不在,大家伙的心气也就散了。”
“孰轻孰重,希望县尊您能明白。”
陈善不死心地争取:“诏书中说的是择一风景秀美之地,并未指定具体地点。”
“也就是说,陛下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只要事前做好万全准备……”
娄敬恼火地打断了他的话:“世间哪有万全之事?”
“秦国尚有太子扶苏主持大局,吾等能指望谁?”
陈善哑口无言,思量再三后,无奈地作罢。
“好好好,听你的。”
“老娄你消消气,此事作罢,再也不提,行了吧?”
娄敬不放心地说:“君子一诺。”
陈善只得不情不愿地应道:“千金不易。”
他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我这几日夜里都无法安眠,实在困倦得无法支撑。”
“老娄你盯着点,我回去补个觉。”
娄敬颔首行礼:“县尊慢走。”
陈善从公堂中出来后,心烦意乱地在月下踱步。
因为他这只扇动翅膀的蝴蝶,现在的大秦与历史中的偏差已经大到了面目全非的程度。
赵高、胡亥不知所踪,扶苏敕封太子,始皇帝调集百万大军北上平叛。
陈善未卜先知的本领彻底作废,仅能走一步看一步,凭借本能和经验去做判断。
他抬起手想拨开伸入走廊内的枝条时,忽然发现手上还有个东西。
“诏书。”
陈善忽然心血来潮,也不知道被他幽禁于后衙的夫人和孩子怎么样了。
自从他金盆洗手,担任西河县县尉之后,夫妻两个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始皇帝的诏书,跟她的家书也差不多吧?
思念一旦泛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陈善匆匆去工坊中取出了他闲暇时制作的小玩意儿,疾步朝后衙走去。
通过重重关卡之后,一盏昏黄的灯光在黑夜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陈善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娘亲,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他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清脆稚嫩的嗓音,毫无疑问来自碧漪。
陈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她委屈巴巴的小脸,不由心生愧疚。
“乱说什么。”
“你爹是名动天下的盖世英豪,多少人的生死荣辱系在他身上。”
“等他忙完了这阵子,自然会回来的。”
“快去睡觉,好晚了。”
嬴丽曼似乎在操持针线,回头催促守在她身边的小丫头。
“爹爹在外面忙什么?”
“门口多了好些人把守,不肯放我出去。”
“是不是爹爹出事了?”
碧漪没那么好糊弄,仰起头来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嬴丽曼板起面孔:“你爹那么大的本事,谁能奈何得了他。”
“至于不让你出去,还不是因为你太过顽皮。”
“快回房睡觉,最多再有半刻钟,娘把这块帕子绣完就去陪你。”
碧漪乖巧地点了点头,从矮墩上跳下来。
刚转过身,房门突然被敲响。
“夫人,我回来了。”
“爹爹!”
碧漪发出惊喜的欢呼,一溜烟地跑去开门。
嬴丽曼还没来得及阻止,房门已经被打开。
陈善笑嘻嘻地站在外面,手中还拿着风车、纸鸢、陀螺等玩物。
“爹爹,你去哪里了?”
“娘亲每天都在挂念着你,碧漪也是!”
小家伙不是一般地激动,紧紧抱着陈善的大腿不肯松手。
嬴丽曼面若寒霜,严厉地斥道:“碧漪,不是让你回房睡觉吗?”
小丫头既委屈又困惑,赶忙提醒:“娘,是爹爹!”
“你连他都认不出来了吗?”
陈善一把将女儿抱起,将手中的玩具一股脑地塞给她。
“睡得太晚会长不高的,你先回房去。”
“明日爹爹再带你玩。”
碧漪年纪尚幼,很快被花花绿绿的玩具吸引了注意力。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爹爹何时骗过你。”
陈善一边安抚,一边抱着她往内室走去。
费了一番手脚哄她睡下后,又贪婪地盯着襁褓中的幼子看了好久。
等他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嬴丽曼独坐在灯下,背对着他一丝不苟地穿针引线。
“夫人。”
陈善轻手轻脚地坐在一旁,轻声呼唤。
嬴丽曼置若罔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唉……”
陈善叹了口气:“你我夫妻多年,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何至于到了今天这般境地。”
嬴丽曼瞬间火大。
你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抛妻弃子,枉顾夫妻之情,居然还在我面前说风凉话?!
她放下手中的绣帕,摔摔打打将针线收拢到笸箩之中,接着就准备吹熄灯盏。
“夫人呐。”
陈善赶忙拦住她:“难道你现在将我视作仇敌不成?”
嬴丽曼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是嬴姓赵氏的女儿,你想篡取我父皇的江山,你我自是生死大敌!”
陈善掏出怀中的诏书:“陛下都未像你一般,你从何而来的敌意!”
嬴丽曼愣了下,很快认出诏书的样式。
“这是……”
“你自己看吧。”
陈善索性把诏书丢给他,郁闷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尚带余温的茶水。
“你爹的檄文中确实说了,我陈修德乃逆臣、反贼。”
“可他怎么不想想,凭我一人之力,如何造反?”
“别人不清楚,难道夫人你还不知道?”
陈善指着自己委屈地说:“为夫文不成、武不就,除了会耍几手装神弄鬼的手段,再就是有几分小聪明,其余的还有什么?”
“没了!”
“非是陈修德要造反,而是天下欲反!”
“我除了顺从大势之外,难道还能与众生意志相抗不成?”
他澄明心迹的独白嬴丽曼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把这些话当成花言巧语的狡辩。
“父皇召你相见?”
“修德,我陪你去。”
“只要向父皇解释清楚,未必不能止兵休戈,重修旧好。”
嬴丽曼振奋地放下诏书,一本正经地看向他。
陈善默然无语。
他现在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女频文中手握八十万大军的镇国侯,打到皇宫门外还能弃械投降了。
“夫人,满朝君臣无不欲除我而后快,包括你的父皇和皇兄。”
“为夫赴会的话,多半是有去无回。”
“你若非要如此的话,为夫便舍命相陪。”
陈善缓缓站起,神色悲痛地说:“只是有件事你务必要答应。”
“恳请他们手下留情,给你我的孩子留一条活路。”
“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再大的罪孽也轮不到他身上。”
嬴丽曼惶恐地捂住了嘴巴:“怎么会呢?”
“父皇他……”
陈善言之凿凿地说:“最无情是帝王家,夫人应该深有体会。”
嬴丽曼顿时乱了心神,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陈善继续加了把火:“夫人稍待,我留封书信,交代下身后之事。”
嬴丽曼大惊失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还没到那个时候,你说什么胡话。”
陈善叹了口气:“有备无患,总好过北地军民阵脚大乱,被朝廷屠戮一空。”
嬴丽曼此时终于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张了张嘴却干巴巴地说不出任何话。
“夫君,有了!”
“妾身想到办法了!”
嬴丽曼把心一横,咬着牙关说道:“西河县用来开山裂石的火药,威力极为巨大。”
陈善瞬间瞪大了眼睛,心中暗忖:夫人,你想干什么?
不会让我学张子强浑身绑满炸药单刀赴会吧?
接下来嬴丽曼的话却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
“妾身把它绑在身上,陪你一同赴约。”
“若是父皇设有埋伏,企图置你于死地,我就……”
嬴丽曼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会阻止他的。”
陈善大呼一声卧槽,夫人你简直是牛逼六六六啊!
咱们夫妻朝夕相处这么些年,我都没发现你竟然这么狠!
知道嬴丽曼还是向着自己的,陈善偷偷松了口气。
“夫人何须如此。”
“炸药谁来背都行,只是不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