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陈善坐在灯下仔细地清理擦拭两支做工精致的短火枪。
先用通条卷着布条清理干净枪膛内的污渍和残存的火药渣,然后用油脂均匀地涂抹内壁。
然后是所有金属活动部件挨个上油,检查是否灵活可靠。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火药装填入药池,并再次打开火折子确定它的火星仍旧处于燃烧状态。
“郡守,末将准备好了。”
英布今天的体型格外壮硕,甚至显得有些臃肿。
他的前胸和后背捆扎了三十斤夹装了铁砂的颗粒火药,只要捏下悬在腰间的击发开关,十丈之内绝无幸免之理,百步以内不死也要重伤。
“稍等,本官马上就好了。”
陈善加快速度,将两支火枪别入后腰,然后整理好衣袍,让它们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英将军喜欢吗?”
“回头送你两支。”
“此番若非逼不得已,修德岂会让英兄铤而走险。”
“要不然还是……”
英布连忙作揖道:“为郡守出生入死,布义不容辞。”
“趁着现在天还未亮,咱们尽快出发吧,免得再生事端。”
陈善满意地点了点头。
炸药他不背,也不让夫人来背,那总得有个人挺身而出吧?
思来想去,陈善在众多候选人里挑中了英布。
这是个真正的狠人,对外人狠,对自己也狠。
极具胆魄,且有急智。
如秦舞阳那样欺软怕硬式的街头混混,平日里欺凌百姓那叫一个心狠手辣,跟着荆轲进了咸阳宫之后,吓得手脚发软,面色青白。
一点忙没帮上不说,还拖了荆轲的后腿。
英布却绝非此类。
首先他见了始皇帝绝对不会怯场,其次在必要时,他能狠下心启动引爆的开关,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拼个同归于尽。
“走吧。”
陈善把写好的书信放在桌案中间咸阳处,想到娄敬看到它时暴跳如雷的表现,愧疚地叹了口气。
历史的改变是因我而起,所以修德有这个责任去打探清楚当前的情况。
这对咱们所有人都好。
收拾妥当之后,陈善和英布先后出了屋子,虚掩上房门。
时光静悄悄流逝,一轮火红的朝日从地平线升起,沉寂了一天的郡府再度热闹起来。
“娄郡丞,您醒醒。”
“郡丞。”
娄敬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袍趴在公案上睡得正香,一名小吏急匆匆地走进公房,犹豫再三后上前推醒了他。
“前方探马传回的奏报,请您过目。”
“朝廷大军在北地郡境内停驻扎营,不知是何目的。”
“韩大将军已令各军严密监视,谨防北军骤然发难。”
娄敬揉了揉眼睛,大脑逐渐恢复运转。
“朝廷大军停下不走了?”
“上郡有没有再次派出兵马接应?”
“他们留在这里是……”
娄敬话说到一半,脸色突然大变。
“县尊呢?”
“你有没有见到他?!”
吏员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慌乱地:“郡守此时应该还未睡醒,要不要末下去通传一声?”
娄敬心急火燎地推开对方,嘴里不停地喊着:“县尊,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咚!
他风风火火地跑到陈善办公的厅房,猛地撞开房门。
由于没上门栓,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环顾四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还能看到陈善的影子。
娄敬顿时心凉了半截,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茫然地搜寻对方的踪迹。
一封书信整整齐齐的摆在书案中间,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娄敬匆匆拿起来从头看到尾,脸色比哭还要难看。
“县尊,你不该如此啊!”
——
马车疾驰而行,扬起一路烟尘。
车厢内,陈善和嬴丽曼相对而坐,仿佛是世间最熟悉的两个陌生人。
“夫人,要不要眯一会儿?”
“离鸡首岭还有大半日路程内。”
“你昨夜一晚上都没睡。”
陈善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嬴丽曼从心事重重的状态中振作起来,冲他笑了笑:“你不是也没睡。”
“修德……你……”
陈善扶着车厢站起来,主动走到她的身边。
“夫人想问什么,为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嬴丽曼犹豫了下,螓首缓缓靠在他的肩头。
“你有没有……”
“爱过。”
陈善提前抢答,并且懒洋洋地说道:“夫人不觉得自己俗套了吗?”
“也不是修德不谦虚,以我的权势,多少女人哭着喊着往上扑。”
“你瞧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介个就是爱情,忠贞不渝,白头偕老。”
“修德不曾负卿。”
嬴丽曼又感动又好笑,脸上微微多了层粉意,面若桃花。
“谁问你这个了。”
“妾身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救下的是我?”
“倘若换成别人,夫君便不需如此为难了。”
说到后面,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黯然地垂下头去。
陈善斜瞥过去:“夫人,你该不会以为修德随便救下一名女子,就会跟她结成连理,共度余生吧?”
“你再想想自己遇险的是个什么地方,为夫能救下个啥?”
“乡野村姑?胡女?或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商贾之女?”
“即便她感恩戴德,要以身相许,那我能答应吗?”
“偏偏是你,恰好是你。”
“夫人别多想了,这就是命。”
嬴丽曼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挪近位置,把脑袋靠在陈善的颈侧。
君不负我,我又岂能负君呢?
苍天啊,你睁大眼睛瞧瞧吧,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假如你真的有灵,就让它们尽数平息吧!
鸡首岭是个毫无名气的小地方。
它位于秦长城与直道的交汇之地,算是个比较大的中转歇脚场所。
由于蒙恬率军北上驱逐匈奴,辟地八百里,导致原本处于边境前沿的旧长城已经深入北地郡腹地
它不再具备原有的军事意义,逐渐被世人所遗忘。
但是在眼下的关头,鸡首岭的战略价值被无限拔高。
它差不多位于直道的中间,将北军辎重运输的大动脉一分为二。
而且荒废多年的旧长城被重新整修加固,成为了西河军重点防守的第一道阵线。
倘若陈善一方占据它,直道相当于被从中截断。
战事拖延日久,粮草供给受困,北军不战自败。
假若朝廷占据它,则相当于在敌人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百万大军汹涌杀入,北地郡必定手忙脚乱。
韩信、蒙恬皆不是庸手,双方都在附近屯驻了重兵。
目前鸡首岭在火器军的掌控之中,大量火炮陆续运抵,架设到了关塞之中。
陈善也没想到始皇帝会坚持走直道这条路线,眼下顿时有些犯难。
让还是不让?
炮轰始皇帝?
别开玩笑了,逞一时之快后面攻打关中该怎么办?
老秦人不得跟我拼个鱼死网破?
主动退让的话……
长城防线失守,北地郡瞬间近半领土沦陷。
大好形势尽毁,后面还怎么打?
陈善执意要与始皇帝会面,也是希望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让路给你们通过没问题,但鸡首岭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路途中思绪纷扰,再加上昨晚彻夜未眠。
陈善和嬴丽曼依偎在一起,渐渐昏昏睡去。
直到午后太阳西斜,外面有人传话,夫妻两个才被唤醒。
“叔叔。”
韩信戎装在身,英姿勃发。
“信儿,辛苦你了。”
陈善微笑着和他打招呼,随后搀扶着嬴丽曼下车。
韩信张了张嘴,把即将出口的劝谏又咽了回去。
人都来了,难不成再调头折返?
更何况会晤的另一方乃是天下共主始皇帝,如此失信爽约,岂不是为众所不耻?
“夫人,会面的地点选在山间一处凉亭,距此还有段距离。”
“要不要先休憩片刻再上路?”
陈善体贴地问道。
嬴丽曼摇了摇头:“妾身不累,现在就去吧。”
陈善无奈地颔首:“那好。”
“信儿,准备妥当了吗?”
韩信缓缓点头。
火器军花费大力气在隐秘处安置了十门火炮,将凉亭及上山的通道全部纳入火力覆盖范围。
一旦发生什么危急状况,至少能把人及时救援回来。
若是……
那便玉石俱焚,大家同归于尽吧!
韩信回营交代一番后,亲自率领两百名火枪兵随行护卫。
陈善带上伴手的礼物,一行人缓缓朝着山岭进发。
而在此时,始皇帝已经先行抵达了山间凉亭。
赵承使了个眼色,上百名密探立刻分头行动。
他们在崎岖的山野间如履平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蒙恬犹如一尊铁塔般站在始皇帝身后,四下打量后忧心忡忡地说:“陛下,此处地势低洼,丘陵环绕,易攻而难守。”
“逆贼陈修德特意选在这里,必是心怀歹念!”
嬴政一边吩咐婢女生火烹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山下不是有一千秦锐士,再加两千北军悍卒嘛。”
“这地方一共才多大,即便陈善有什么歹念,也足够护卫朕的安危。”
蒙恬情绪激动,前行压低音量:“陛下,陈善在鸡首岭部署了大量火器,西河军精锐尽皆汇集于此!”
嬴政淡淡地‘哦’了一声,盯着遥远的山脊线说:“他来了。”
蒙恬立刻走到亭边,极尽目力眺望。
“还真是他!”
临时垒砌的土灶中火焰熊熊燃烧,铜炉的底部冒出大量气泡,随后清水开始滚沸。
陈善一行人逐渐接近凉亭,两方人马的心不约而同提了起来。
“父皇!”
嬴丽曼情绪激动,一声饱含情意的呼喊之后,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陈善深吸了口气,四平八稳地走向凉亭。
“老妇公在上,小婿有礼了。”
二人之间可以说相当熟悉,但这次出现在他面前的老丈人可谓格外不同。
虽然没有佩戴华丽繁复的冕旒,可陈善一眼就认了出来,对方身上穿的是十二章服!
也就是代表君临天下、至高无上的龙袍!
直到此时,陈善心里最后一点妄念彻底湮灭。
如假包换,他娶的是始皇帝的女儿!
“贤婿一路奔波辛苦了。”
“快进来歇歇脚。”
相比与随行人员的剑拔弩张,翁婿两个看不出任何敌意,好似寻常的姻亲聚会一样。
陈善牵着嬴丽曼的手走进凉亭,坐在桌案的对面。
英布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右手半握,挡住藏在袖中的起爆开关。
陈善跟他讲解过,只要用力按下它,里面的燧石就会击发打火,引燃其中的药棉。
紧接着连接火药包的引线会以惊人的速度燃烧,之后……
轰!
一声巨响,亭中众人包括凉亭本身,统统化作齑粉。
蒙恬死死地盯着韩信,既惊讶又有些难以置信。
从对方盔甲的样式以及伴行陈善身边来看,绝不是什么职级低微的将官。
直觉告诉他,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将很可能是负责鸡首岭防戍的重要人物。
可对方实在年轻得过头了点,陈善用人如此儿戏的吗?
“贤婿饿了没有?”
“先用些酒菜?”
嬴政招了招手,婢女款款端着托盘走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其中有一只铜盘格外巨大。
里面盛装的是炭火烤得金黄的烧鹅,上面还插了支用来分割肉食的短匕。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短匕吸引。
韩信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的剑柄,英布干咽了口唾沫,做好了掀起衣袍以火药恫吓对方的准备。
“丽曼,给你夫君添饭啊。”
嬴政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喏。”
嬴丽曼缓缓起身,弯腰拿起餐具。
陈善的神经紧绷到极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两边都按兵不动,夫人是在场唯一能接触到那把短匕的人。
虽然我偷偷穿了件内甲,但仍有诸多要害暴露在外。
只要她拔出匕首来个回首掏……
万事皆休矣!
嬴丽曼显然也明白此时的局势,她动作缓慢,拿了两只碗分别添满米饭,然后又夹了几样菜蔬放在顶端。
最后她拿起插在烧鹅上的匕首,一刀一刀切下肥美的鹅肉。
“父皇,请用。”
“夫君,这是你的。”
两碗饭菜一模一样,嬴丽曼默默地将短匕收起,放在了桌案下脚边的位置。
难以形容陈善此刻的心情。
人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