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石抹也先早早便起了身。
篝火的余烬还在晨风中明明灭灭,他已一脚一个将蜷在火堆旁的金兵踹醒。
那些兵士嘴里还嘟囔着梦话,直到冷水泼在脸上才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刀柄。
“都他娘的利索些!”石抹也先扯着嗓子吼道,“今日要赶路,谁拖了后腿,老子拿鞭子抽他!”
金兵们揉着惺忪睡眼,嘴里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行装。
有人将昨夜烤剩的羊骨往怀里一揣,有人蹲在溪边掬水洗脸,还有人正用磨刀石打磨卷了刃的刀锋,霍霍之声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尹志平从白帐中走出来时,晨光正从东面山脊上倾泻而下,将他那身深红劲装镀上一层淡金。
他负手立于营帐前,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整队的金兵。
丁焱早已候在帐外,见他出来,压低声音道:“龙兄,那女子——”
尹志平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身望向帐帘。
帘角那些玛瑙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银铃叮当作响。片刻之后,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万玉雪缓步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袭素白衣裙,长发只以银簪简简单单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那双曾经眼波流转便能勾魂摄魄的眸子,此刻却敛尽了锋芒,只剩下几分初醒般的懵懂与温顺,整个人如同一块被褪去了所有浮华的璞玉,让人不忍惊扰。
石抹也先正蹲在篝火旁啃一块烤得焦黑的馕饼,看见万玉雪这副模样走出来,手里的饼差点掉进火里。
“备车。”尹志平只说了两个字。
石抹也先连忙将馕饼往怀里一揣,转身便去吩咐手下。不多时,一辆从蒙古营中缴获的马车便被牵了过来。
那马车原是万玉雪的座驾,车厢以紫檀木打造,车帘上绣着东夏王室独有的海东青纹样,海东青的双翼以金线绣成,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万玉雪扶着车辕,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尹志平负手立于车旁,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道上,自始至终没有朝她伸出手,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万玉雪侧躺在貂皮垫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如同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雏雀。
那个男人——她本以为他只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却没想到他在精神领域中的意志坚硬如铁,更没想到他在床笫之间竟也是那般不容抗拒。
她自幼习武,筋骨远比寻常女子强韧,可此刻浑身上下却没有一处不酸软的,四肢百骸如同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在东夏的萨满祭坛上,大萨满曾教她如何以金瞳术操控人心,教她如何用眼神与言语让男人神魂颠倒,却从不曾告诉她——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会是这般滋味。
她以为自己会死——那股从未体验过的、从脊柱深处炸开的酥麻,如同一道滚烫的闪电劈穿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蜷曲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她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叫出声来。
可第二次来得更快,也更猛烈。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第一次的余韵中缓过神,便被那股更汹涌的,浪潮托了起来,越托越高,高到能触碰到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
接着第三次,她只能软软地瘫在貂皮垫子上,任由他,将自己摆弄成各种羞人的……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光中融化、蒸腾、飘散,随即又被一股极温柔极霸道的力量重新聚拢。
她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攀上那些顶峰的,只记得每一次都以为不可能再高了,每一次,却都被他推向了更深的渊海。
直到最后一回她彻底失去了意识。不是昏迷,是一种比昏迷更深、更沉、更无法抗拒的空白。仿佛有人,将她周身的毛孔尽数打开,将所有的寂寞、怨恨、不甘统统一扫而空,只留下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毫无保留的释放。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她抬起头,借着帐顶透下来的微光,看见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那道皱痕却依旧没有舒展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堂堂东夏王女,自幼便被当作巩固王权的筹码养大,还没成年便被窝阔台赐婚给了贵由。
她从不信命,也不信这世上能有哪个男子值得她多看一眼。可昨夜她却在这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男人身下,一次又一次地……这算什么?征服?还是被征服?
她的身体还在回味那些余韵,每一寸肌肤都如同被温热的泉水浸泡过一般酥软而慵懒。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满足与疲惫。
可她的大脑却拼命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不能沉溺。这个男子是敌非友,他之所以留她性命,不过是出于那点“责任感”罢了。
责任感。
她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笑意。昨夜在精神领域中,她看透了这个男人最深的心魔——他对小龙女的愧疚,对凌飞燕的亏欠,对月兰朵雅的宠溺。
他骨子里是个极传统的男子,将“责任”二字看得比命还重。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最后关头选择用那种方式逼他就范——她知道,一旦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他便绝不会弃她不顾。
这便是她的底牌。不是金瞳术,不是东夏王女的身份,是那个人刻在骨子里的、近乎迂腐的担当。
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一件事。他那般霸道,那般不容抗拒,竟让她也在不知不觉间沉了进去。他在她体内点燃了一把火,烧得她只能像最寻常的女子那般攀附着他、迎合着他、在他耳边发出那些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羞耻的呜咽。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的精神力在昨夜那场交锋中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金瞳术本是东夏萨满代代相传的秘法,以自身精神凝聚为刃,刺入对方识海深处。
可她昨夜先是与尹志平在精神领域中苦战,又被他反客为主封住了穴道,最后更是在那接连不断的翻云覆雨中将最后一丝精神力也耗得干干净净。
此刻她闭上眼,试图回忆昨夜在精神领域中发生的一切,却发现许多细节已模糊不清。她记得自己曾幻化成小龙女的模样,记得曾用凌飞燕的幻象逼得他几乎发狂,记得最后化身李圣经时他那双写满了挣扎与矛盾的眼睛。
可这些记忆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边缘已开始洇散、模糊、混作一团。
唯有一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他亲口说过,他叫龙傲天。
不是完颜傲天。
是龙傲天。
她将这个名在舌尖上反复咀嚼了好几遍。龙——是真龙天子的龙?还是只是一个寻常的姓氏?傲天——这世上敢叫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几分本事。而这个男人,显然属于后者。
至于他究竟是完颜傲天还是龙傲天,其实已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正带着一群金国残兵在蒙古人的眼皮底下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他劫持了窝阔台钦点的贵由王妃,甚至还直接把她给睡了;他在精神领域中硬生生压制住了她的金瞳术,让她这个自幼修习精神秘法的东夏王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金瞳术不是寻常武功,是东夏萨满教代代相传的镇教秘法。大萨满曾亲口说过,她的精神力在历代弟子中可排入前五。可昨夜,她却被一个从未修习过精神秘法的男子给击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的意志之坚韧、心志之刚硬,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在精神领域中所经历的那些幻象,换作寻常人早已精神崩溃,可他却硬生生挺了过来,甚至反戈一击。这般人物,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自己跟着他,倒也不算吃亏。
只是,她还得再观察观察——看看他到底还有多少本事,看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看看他值不值得她将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此刻坐在马车前方的尹志平,心中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握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冷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昨夜在精神领域中被她折磨得不轻。
她幻化成月兰朵雅的模样,用那双湛蓝的眸子望着他,说“哥哥,你难道不想要我吗”;又幻化成李圣经的模样,穿着那件极薄的藕色纱衣,赤着双足朝他走来。
他拼尽全力才在最后关头反客为主,封住了她的穴道。可当他意识回归躯壳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替他把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全做了。
木已成舟,他便是此刻将她推开,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尹志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懊悔。自己本不该与她单独相处,更不该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在情感上,他和这女子并无半分交集,他们甚至还是敌人——她在精神领域中毫不留情地攻击他的心魔,他也同样毫不留情地反击。
可在原则上,他又与她有了肌肤之亲。这份责任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嵌进他的骨髓里,拔不出来,也忽视不掉。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将万玉雪带回精忠寨,交给唐森处置。以她的身份,唐森定会将她当作与蒙古谈判的重要筹码,或者用来要挟东夏。
再加上此番利用这些金国残兵打了蒙古人一个措手不及,这趟差事也算不虚此行。
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了。若是将她带回精忠社,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她。他们会将她关在地牢里,会用她来交换利益,会在她身上榨取每一分可以利用的价值。而他尹志平,将不得不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做不到。尹志平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些真正冷血的枭雄——曹操杀吕伯奢,杀便杀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朱元璋杀沈万三,抄家灭族,连眉头都不皱半分。
可他做不到。他便是再恨一个人,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去死。
这便是他的软肋,是他骨子里那份被万玉雪一眼看穿的“迂腐”。
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石抹也先正骑着缴获的蒙古马跟在他身侧,满脸都是打了胜仗之后特有的亢奋。
昨日那场伏击,他亲手砍翻了三个蒙古武士,此刻正将厚背砍刀横在鞍前,扯着嗓子对身后的金兵喊道:“都他娘的跟紧了!完颜大人带咱们回蔡州城,那可是咱们的地盘!”
那些金兵们哄然应诺,士气比昨日出发时还要高涨几分。
丁焱策马走在尹志平身侧,那张方脸膛上的表情却比平日更加凝重。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龙兄,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尹志平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蔡州城中有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就是玄冥子。”丁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此人武功高得离谱。他使得一手极阴毒的寒掌,掌风过处便是三伏天的烈日也能凝出冰碴。我曾在枣阳城外远远见过他一面——他一掌便拍碎了一面磨盘大的青石盾,那盾牌后头的兵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冻成了一尊冰雕。”
尹志平点了点头。
“龙兄,”丁焱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恳切,“我知道你胆识过人,可那玄冥子真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迎着丁焱那双满是忧色的眼睛,“丁兄,你什么时候见我打过无准备之仗?”
丁焱张了张嘴,发现尹志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半分惧色。仿佛越危险的对手,反倒越能让他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