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人群在无声的沉默中动作很慢,似乎有意在拖延着什么。
只是漫长干涸的洞窟甬道,在虫灯的照耀下,终有走完的时候。
片刻的凉意很快过去,内里的温度反而又有了攀升的架势。
杨阳甚至能感觉到潮热的气流划过皮肤,鼻尖也能闻到那种淡淡的硫磺气息,以及那种源于地底的矿物咸腥。
而且随着继续下行,那股子热流愈发旺盛,几乎与外界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些湿润罢了。
甬道渐渐空阔起来,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直径数十丈长短的巨大溶洞。
溶洞并无多么奇特,唯一不同的是中心处有一片丈许左右的溶岩泉眼。
那泉眼并非死水,正不断翻滚着大量的气泡,显然连接着某处地下的暗流。
泉眼上方萦绕着蒸腾的水汽,显然温度不低,极有可能经过地热之后这才在巨大压力之下涌出,使得溶洞之中更加潮热,气味很重。
不远处的空地,凌乱摆放着一些石头碗罐和磨平的石台,石墙洞壁处还有些开凿出的洞口,看不到深浅。
杨阳耳廓微动,从那狭小的洞口隐约能听到些许的动静,不用想就能知道里面有人躲藏。
此地虽然温度同样不低,可也多了些湿气,相比于外界至少不用担心脱水而死,也得以让这些人在这毫无生机的地方苟延残喘。
“叽里!”
虫灯悬于头顶上方,照映出领路的老家伙指着泉眼的手。
“你先!”
杨阳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尽管他打心底认为水源的安全,可还是表现出了谨慎。
“喏!”
老头撇了撇嘴,对着身旁的族人招呼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溶洞的缘故,在自己的地盘,他们不再那样小心翼翼,很是自然地走到沸腾的泉水边沿,捧起手便舀起了水大口吞下。
杨阳眉头微皱,这才看到那蒸腾雾气之中的水,竟有些淡淡的乳白。
“这是……从地底深处溶解了大量矿物质?”
他心中虽有迟疑,可在这些人毫无警惕的动作下,也未太过在意。
若是泉水带有毒性,这些人怕也早已死绝了。
而且看他们只是伸手几次,手掌洗去污垢之后被烫的微微发红,温度显然不低,也不用担心水中蕴含其他的东西。
抬步间,众人见杨阳靠近纷纷惧怕地让开。
“咕咚!”
他吞咽下口中的微烫,一点也不甘甜,不过还是挺解渴的。
“呼……活过来了。”
长舒一口气,杨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也不管那水是否能洗干净,只觉得在温热之后便是一股清凉重新贯穿了全身。
有了水,有了这块还算不错的溶洞,也能好好休息一夜。
此时,周围那数十个原住民依旧像鹌鹑一样缩在四周,一双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中盯着他,混杂着惊惧、好奇、不忿的异样情绪。
那些目光在他的身上,以及身旁那个鼓鼓囊囊的鳄皮背包之间徘徊。
他们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野兽的毛皮和血肉了。
杨阳扯了扯嘴角,索性不再理会,径直走到一旁一块平整干燥的大石上坐下,甚至还要了块稍大的石头垫在背后,摆出了一副大爷的架势。
“那个谁……老家伙,过来。”
他冲着那个丢了门牙的老头招了招手。
老头浑身一抖,再次捂着肿起的老脸,畏畏缩缩地看了杨阳一眼,在确认对方并没有动手的意图后,这才小步挪了过来。
杨阳从背包里摸出一块比之前给那个女人的还要大上一圈的肉干,在老头眼前晃了晃。
那一瞬间,老头鬼使神差地知晓了那是可以果腹的食物,是比虫肉要稀少无数倍的兽肉。
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了一团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想吃?”
杨阳嘿嘿一笑,将肉干收回掌心,随即伸手指向不远处堆叠整齐的数十块石板。
那些石板在虫灯下清晰地显现出大量的刻痕,显然是这个不为人知的残存部落的传承记载,甚至有可能其中一部分便是身前之人刻下。
他很是好奇里面到底记载着一些什么。
老头盯着那块晃动的肉干,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的响动。
那是对食物最原始的本能欲望,但在触及杨阳那玩味的眼神,以及那指向石板的动作时,他又不得不强行压下这种渴望。
在生存与传承面前,眼前这位身形奇特,却强大得无法战胜的人,更加让人畏惧。
而且,食物也更加香甜,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尝过那个味道了。
他挪动着脚步,最终还是妥协地带着族人将那些石板搬了过来,之后便双手抱着一大块兽肉,兴冲冲地回到人群分食起来。
杨阳没去管他们的喧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块。
这些石板大小并不一致,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新旧不一。
石板并不重,触手温热,上面的刻痕很深,由尖锐的硬石一点点凿出来的,线条粗犷而凌乱。
正如他之前所见,最上层的几块石板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具象的实物,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
有的如利剑直刺,有的如波浪翻滚,更有的像是一团乱麻炸开。
“这应该是火……”
杨阳指着那些发散状的线条,看向老头。
老头眨了眨眼,继续品尝着手里的小块肉干,动作极为小心吝啬。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那团乱麻的中心点了一下,然后猛地向上指了指洞顶,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轰——!”
那是大地爆裂的声音。
紧接着,他的手掌急速下落,重重地拍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灰尘。
杨阳心中了然,这描绘的正是外界地火冲出地表的那一刻。
“那这个呢?”
杨阳放回这块,拿起下面的一块。
这块石板保存得相对完好,刻痕也清晰了许多。
在一大片代表着山脉的波浪线中间,赫然刻着几个巨大的形状。
这些形状有着圆润的身躯,头部尖锐,似乎描述的是一根角,六爪无尾,周围还刻画着许多代表火焰的波纹。
虽然画工极其拙劣,甚至有些抽象,但杨阳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这……是巨虫?”
杨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黑影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老头看着那图画,面色一僵,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但他看了一眼手中还没吃完的肉干,又不得不点了点头。
“这……虫子……吃!”
老头突然伸手指了指那图画上的巨虫,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大口撕咬的动作。
随后又指了指周围那些躲在暗处的族人,双臂在身前比划了一会,做了一个倒下的手势。
杨阳眉头微挑:“吃人?”
“睡……火……出!”
他似乎想要表达更多,又受制于那怪异的腔调。
于是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的泥土,做了个挖掘的动作,将一块石头埋了起来,又拿了出来后扔了出去,一把抹平了地面。
“地底虫子……被火烧出来之后,找不到食物就离开了?”
杨阳很快就在脑海中串联起了逻辑,试探着问道,也在老头长时间的理解下得到了点头确认。
他发现这人说的虽然难以让人听懂,可对自己所说的话还是有些反应的。
或许百多年前,他们的部落也曾保持着与其他部落往来交流。
而那巨虫应该就是乌灵巫所说的黑甲巨兽,在火焰之地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食物后,便渐渐消失在了中心地带,成了边缘之地最大的威胁。
杨阳继续翻动着石板,发现越是老旧破损,越能看到一些象征野兽和草木的刻痕,相比于较新的那些,内容可谓颇为丰富。
这些东西不仅记载了此地的变化轨迹,也刻下了这个部落的悠久传承。
或许在某一天,他们的血脉彻底消亡,可这些石板却能保存得更久,直至与大地融为一体。
杨阳自顾地观看着古老的石板,即便是不明其义也没有落下一片。
而分食完肉干之后的人群便聚在一处,默不作声地望着杨阳的身影。
只是那眼神更多的还是落在头顶的虫灯和鳄皮背包之上。
“呼!”
等到杨阳浏览完所有的石板,这才揉捏着眉心轻舒了一口气,仿佛从时间长河中刚刚醒来。
他没有理会保持着距离的人群,站起身便朝着洞窟之外走去。
精神链接穿透了山壁,感知到了逐日正在洞外寻觅着自己的身影。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洞窟内再次陷入黑暗,那原本就存在的零星炭火可提供不了多少光亮。
“呼~哈~!”
人群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渐渐活泛起来,仿佛最大的威胁已经远去。
对于他们来说,莫名出现的杨阳比记载里的虫兽还要恐怖。
不知何时,从杨阳处讨要食物的女人手中已经空了,那不算小的肉干,不知是她自己偷偷吞下还是分润给了族人。
只是他们的放松并没有持续太久,洞窟甬道中再次传来的动静,将所有的吵闹声全都压了下去。
直到杨阳的身影再次出现,这群人像是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起来。
可下一刻……
“兽……咕噜……肉!”
瞠目结舌的女人,哆哆嗦嗦地指着杨阳,准确来说是他手中拖回来的一头被捏碎了头骨的硬甲蜥蜴,肥硕得足有马驹大小。
这是逐日在遥远的地方所猎杀,在外界的黑夜降临后带回来的。
“算你们有口福了,这可比虫肉好吃多了。”
杨阳看着人群张着大口,一副痴傻的模样,顿时嘴角憋着笑地想道。
洞窟内再次被虫灯点亮,他突然发现这些人中多了十多道人影,除了几个女人和老妪,大多是还不足腿长的幼童。
他从那传承石板中的描绘,虽无法揣摩这个部落最辉煌时有多么壮大,但想来人数绝对不算少。
他们也曾是崇尚狩猎和力量的强者,在自然的赐予下扎根在这片大地。
可仅仅只是几代人,便只剩下这点参差不齐的族人,更是在刨掘虫食之下,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强壮和战斗能力。
而这一切,都是那不知从何而起,却肆虐了整个地域的天灾造成的。
杨阳自腰间拔出那柄凶兽骨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兽尸分解成了数块,连那还未冷凝的兽血,也被他随意浇灌在地面凌乱摆放的石碗之中。
“这些你们拿去,就当借住一晚的报酬。”
他不管耸着鼻子一点点靠近的人群是否能听懂,自顾地将大半鲜红兽肉扔到了他们面前。
“哗……”
人群顿时喧哗了起来,瞪大双眼似乎很是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好处。
红了眼的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如何表达,只是神色激动地扑倒在地,对着赐予肉食的杨阳作揖感谢。
缺了门牙的老头也忘了脸上的痛,推开想要舔舐血肉的族人,从身后取出石罐将内里烧红的炭石倒在地面,点燃了那些从外界寻回的黑色石炭。
“倒是个好法子,还知道利用这些天然的燃料。”
杨阳心头暗赞了一声,眼神奇异地看着他们。
这里没有草木,只是光秃秃的大地和山峦,而这些火源和石炭恐怕也是他们涉足危险的地方,亲手带回来的。
甚至将烧着的炭火装于石罐之中,填充进烬土使其保持不灭,既能作为火源保存也能当做投掷的武器。
“滋滋~!”
老头在杨阳的注视下,赤手从兽身撕下一块鲜红的腿肉,平放在渐渐灼亮起来的火堆上。
只是几息的时间,没有焦香也没有油脂滴落,他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塞进口中,眯着眼细细咀嚼起来。
“窝耶……”
他的族人见此立刻按捺不住,如法炮制地烫起肉来。
没有秩序,全是混乱,好似在比拼速度一般。
杨阳好笑地摇了摇头,实际上以硬甲蜥兽的个头,哪怕只有大半也足以让这些人吃饱了。
就在失神之间,那个讨食的女人怀里抱着不少石炭,放在他的身前,又取来火种点燃,从杨阳自留的血肉撕下一块炙烫起来。
他看着递过来的半熟肉质有些愣神,实在没想到这女人还懂得如此感恩。
可没等结果,女人的另一只手小心捏起另一块,塞到了自己的嘴里,咀嚼间还偷眼看了过来。
杨阳脸颊抽搐,心想她莫不是觉得自己身材瘦小,抢不过自己的族人,这才跑到自己这边打起秋风。
“你吃吧,我自己来!”
他嫌弃地摆了摆手,不仅是因为肉质未熟,更是因那脏黑脏黑的手。
说罢,他寻来一块差不多的砭石,以炭火炙烤后摊上多块兽肉,做起了石板烧。
等待间还从背包里取了些海盐撒上,在一阵青烟升腾中,肉香味四溢填满了整个洞窟。
这份食物对杨阳来说较为寻常,可对于这些久不见肉香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盐……”
老头的眼中精光四射,口齿都无比清晰起来。
他们早就没有盐了,洞穴里的石头都被舔了个遍,哪里还有什么味道。
若不是那泉水中蕴含少量的盐分,恐怕这些人早就绝种了。
可他们不敢来抢,只能一边嚼食一边眼巴巴地看着。
杨阳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便分出了一些扔了过去,又是引起一阵喧闹。
“你倒是不客气……先去洗洗手!”
他一巴掌拍掉那伸来的脏兮兮小手,拧着眉头指着冒着热气的泉水沉声骂道。
女人或者说女孩立刻会意,面色惊慌地倒退了几步这才跑开。
她的眼神掩饰不住其中的胆怯,却又敢在他的面前偷食,简直矛盾得莫名其妙。
等她再次回来的时候,不仅手洗了,连脸和双脚都清洗了一遍。
杨阳顿时一阵作呕,想起不久前才喝了那里的水,又不知有多少人在里面洗过身体。
更残酷点想下去,又是否会有人在其中拉撒?
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去想。
石板上的肉他吃下一块,脸庞洗净后有些圆润扁平的女孩已经吃下了两块。
一时间,这处山中溶洞中没有了交谈、也没有争执,全是吞咽的咕隆声,很是渗人。
杨阳流着汗,懒散地靠在石壁上。
吃饱后的女孩跪坐在一旁,一手一张削薄的石片,对着杨阳神情认真地扇动着。
微弱的风带着丝丝的舒适,让他忍不住眯眼在这地底之中假寐休憩。
四处的岩壁上有拇指大小的雷鸣裂甲虫在警戒。
逐日做为天空巨兽,对洞穴根本没有半分兴趣。
在杨阳的命令下,凭借着巨兽的耐力,它毫无疲累地飞向了火焰之地更南边的方向。
没有了累赘的它,会以更快的速度巡视大地,寻找着杨阳心中的庞大身影。
而他则还需思考,如何能在这满地灾祸的地域,找出一条稳定的路径。
不觉间他沉沉睡去,消瘦的女孩在族人们好奇的打量下,依旧投入地扇着风,好似这样才能换到更多的食物。
洞穴顶端的雷鸣裂甲虫光芒暗淡,在将熄之际又有新的一只散发亮光,很是规律。
吃饱喝足的老者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闭目的杨阳,转头对着族人叮嘱了几声后,这才莫名叹着气、眼神思索地回到了底部的石穴躺下,却久久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