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那年秋天推开了那扇门。
一九九九年,他十九岁,中专毕业半年多了。学历拿不出手,又没有关系,跑遍了人才市场,连保安的岗位都嫌他太瘦。家里两个老人靠他爸那点工资撑着,他每天晚上吃完饭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揣了块石头,又沉又烫。
那天哥们儿老七来家里找他喝酒,两瓶啤酒下肚,老七拍着桌子说:“哎,你知道那寿衣店不?永福寿衣,就在南马路那条巷子口。我二大爷跟老板娘认识,说那店缺个伙计,一个月能给三千五!”刘洋的酒差点喷出来。三千五,他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才拿两千出头。他盯着老七的眼睛,问:“你咋不去?”老七挠了挠头,声音小了下去:“我爸妈不让,说那行当晦气。”刘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酒一口闷了。
第二天,老七的二大爷带着他去了永福寿衣。
店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包子铺中间,灰扑扑的招牌上“永福寿衣”四个字已经褪了色,金漆剥落了大半。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香烛、樟木、旧布料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味道不像药房也不是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放了很多年慢慢渗出来的气息。
老板娘姓赵,五十来岁,烫着一头港式卷发,嘴唇涂得鲜红,手腕上戴着两只粗粗的金镯子,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晃,镯子磕在柜台上叮当响。“哟,小伙子这身板儿,结实!看着就扛得住事!”她围着刘洋转了两圈,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牙,“我这儿活儿不重,就是值个夜班。夜里也怕来人拿东西,你得守着。一礼拜四天夜班,一个月三千六,干得好再加。怎么样?”
刘洋还没来得及回话,她一手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二大爷,二大爷冲他点了下头。刘洋也点了下头。
正式上班的头三天,白班,老板娘带他认货。寿衣怎么叠,骨灰盒哪种配哪种盖子,纸扎的童男童女放哪个方位,香烛纸钱的叠法分七种。他拿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老板娘在旁边剔着牙说:“不用记那么细,干几天就熟了。”说完把钥匙往柜台上一丢,“今晚你第一个夜班,九点过来就行。晚上可能有人买东西,记住,别多问,别多看。”她拎起包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门关上之前又探回半个身子,“对了,夜里要是听见有人敲门,别急着开。先问是谁。”
刘洋一个人留在店里。Vcd机里放着一部租来的老港片,音量开到最大,可货架尽头那些寿衣的影子还是被光线拉得又长又歪。他总觉得挂在衣架上的那排衣服在晃,可他走过去看的时候,衣架纹丝不动。
第五天夜班,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肩膀发酸。他以为是坐久了,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胳膊,没放在心上。到了第七天夜班,那种感觉变了——不再是酸,是沉。后背上像是贴着一床湿透了的被子,又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搭在肩胛骨上,不重,却始终不离开。他弯腰去拿地上的水杯,腰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后背绷得死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他伸手往后摸,什么也没有。
第八天下午他回家照镜子,脸色发青,眼窝陷了下去,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爸夹着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最近咋回事?瘦了一圈。”刘洋低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夜班没睡好。”他妈端汤的手停了停,看了看他,没再追问。
第九天夜里,店里出了事。
那天夜班他从九点坐到了凌晨两点,Vcd里的碟片放完了,电视屏幕上只剩一片蓝光,沙沙地响。他刚要起身换碟,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拨动。
门推开了一条缝。一只瘦长的手先伸进来,然后是一个光秃秃的脑袋。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劣质白酒和隔夜菜混在一起的酸臭味。他走路有点晃,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是喝了很多但脑子还撑着最后一根弦。他绕着店堂走了一圈,在摆纸扎的那排货架前面停下来,用手指拨了拨一个童男纸人的领口,然后又晃到柜台边,忽然凑近了刘洋的脸。
“小兄弟,”他咧嘴笑了一下,一股酒气扑过来,“新来的?”刘洋往后仰了仰,点头。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干哑:“一会儿有人来买东西,你给我返点,咱们三七开。”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比了个三,“你三,我七。”
刘洋知道这种人是做什么的。白事行当里管他们叫“大了”,就是专门替事主操办丧事的中间人,跟寿衣店、纸扎铺、殡仪馆都有勾连,吃的是两头回扣。老板娘提过,虽然话里话外带着嫌弃,但也没拦着让他别理。刘洋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人高兴地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开始跟他扯闲篇。说自己干了十多年大了,方圆十里哪家死人他都能拉上活,又说这行赚钱靠的是人情,得会说话、会看脸色。他说着说着笑了,说:“你小子有前途,一看就灵光。”刘洋正听得有点入神,那人说话的声音忽然停了,像录音机被人按了暂停。
刘洋抬起头。那人的表情变了,刚才还在咧嘴笑的脸忽然僵住了,嘴角慢慢放平,眼睛眯起来,瞳孔缩得极小,像一只猫看见了什么东西。他直愣愣地盯着刘洋,盯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大步,腿弯撞在货架上,架子上的纸扎晃了一下,一个纸人的脑袋歪了歪。
“叔,你咋了?”刘洋站起来。
那人不说话,退到了货架尽头,后背顶着摆骨灰盒的玻璃柜,玻璃“咔”地一声闷响。他指着刘洋的手指在抖,嘴里开始骂,骂得很难听,噼里啪啦一串脏话砸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刘洋鼻尖。刘洋又懵又火,刚想开口回嘴——那人的骂声忽然停住了。
店里安静了四五秒钟。风铃一动不动,电视机的雪花声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揉着一张报纸。那人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揭掉了一层,从刚才的狰狞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怕。
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了一句让刘洋头皮发炸的话:“你后背是不是发沉?”刘洋愣住了。那人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多久了?”刘洋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五六天了。”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对上了什么,嘴唇抿了一下,又说:“你是不是感觉有人趴在你后背上?”刘洋的后脊梁猛地一缩,好像有人从他身体里面往外推了一把。
那人退了两步,转身从货架上抓了一沓纸钱、一把香,扔在柜台上,又捡了两根白蜡烛,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刘洋追了半步:“叔,你刚才那话——”那人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风铃哗啦响了一声。他的脚已经跨出门槛,人在塑料门帘外面了,忽然停住,侧过半边脸。昏黄的路灯从外面照进来,照着他光秃秃的后脑勺,上面有一道斜斜的疤,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凹进去一块,暗红色的肉疤陷在发白的头皮里。他回头看了刘洋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是贴在耳朵边上说的:“孩子,你背上那东西不是跟着你的。它是你在这儿上班才爬上来的。你再干下去,这钱你有命赚没命花。”
门帘哗啦垂下来,风铃又响了一声。人走了,留下满屋子酒气和一股淡淡的、像是烧过的纸钱余烬的焦味。
刘洋站在柜台后面,一步也迈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慢慢抬起手,往后脖颈摸了一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感觉到了,那个重量还在,稳稳地搁在他肩胛骨中间,像一个人把下巴搁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也不动,只是趴着。
那天夜里他没再坐下。一直站着,站到天蒙蒙亮,站到老板娘推门进来。她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你脸色咋这么差?”刘洋没回答,把钥匙搁在柜台上,说了一句“我不干了”,转身就走了。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两声,他没回头,推开玻璃门走进晨光里。秋天的风凉凉地擦着脸,可是后背那一小块地方,一直是温的。
辞工第三天,他发现那种沉坠感开始淡了。先是肩膀能直起来了,然后是腰弯下去的时候不再发紧了。到了第五天早晨,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刷牙,忽然发现自己背挺得很直,像一根从水里拔出来的竹竿。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发出“咔”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松开了。他摸了摸后脖颈,凉的。
他再也没去过南马路那条巷子。后来他在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活,工资两千出头,可他干得挺踏实。偶尔夜里惊醒,他会下意识地往背后摸一摸。没有东西。可那个光头男人回头时说的那句话,他始终没忘。他不知道当时背上趴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迷路的魂,一个被寿衣店引来的东西,还是他的身体在用一种说不清的方式告诉他,这行当不是给他准备的。他庆幸自己走的时候没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货架后面有人站着,冲他招手。像他看过的那张纸人的脸一样,画上去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是僵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喊。他关上那扇门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有时候夜深了,肩胛骨中间的那一小片皮肤会忽然暖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拿开,像是他终于被还给了自己。他合上眼,没有再伸手去摸。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也宁愿什么都没有了。他睡了,后背靠着床板,一片坦荡的空。像一块被搬走了重物的地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空着。空得很好。空得不认识那副重量的形状了。但偶尔翻身的时候,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皮肤会忽然暖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拿走。他没再回头看过。他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翻了个身。床板很硬,后背贴上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觉得这就够了。他闭着眼,没有再想那扇门,也没有再想那幅垂下来的门帘。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叫。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怎么把自己放平。他似乎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像一件穿太久的衣服滑脱了,堆在床沿上,然后不再动。他也没有伸手去捡。他知道那衣服不是他的,只是挂了他几天。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后背是凉的,干净的,像新铺的床单。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没有响。他说不上来那算不算轻松,因为他已经快忘了不驼着是什么感觉了。他只知道自己坐直了——挺直的,像一棵被扶正了的树,站得住,根还在土里。他没有回头去看床沿。他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就那样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踩在地板上,脚心凉凉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背挺得很直,像那些天从来都没有弯过一样。他觉得这样挺好。好得够他用了。好得他不用再想那件衣服的事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像是从来没被什么碰过。他也觉得自己像是从来没被什么碰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没有再回头。那扇门他没有再想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