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林柚白刻意把身体往车门的方向偏了偏。
维港午后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她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
她试探性地抿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明知故问,“你的眼睛责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裴时昼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睫毛垂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在生气。
他见过她很多种表情。
乖巧的,温顺的,害羞的,偶尔露出一点野性的。
还有昨晚,在浴室里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的......
但他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很冷很疏离,像与他始终隔着一层玻璃般,平静。
“林柚白,转过来。”他声音低沉。
林柚白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没有温度的笑容,话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这话该我问问你,裴时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一开始,你跟我结婚,就是知道的对不对?”
“你看着我在你面前装乖,装害羞,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我这出独角戏,是不是很好笑?”
他没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是什么?是觉得我蠢?还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压抑了很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看着我演戏,看了多久?从舞会上?还是更早?你拿到我照片的时候,就知道我是酒吧里的女人了,对不对?”
裴时昼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柚白笑了,“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戏,你演你的,我演我的。”
“不是演戏。”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柚白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倦意,席卷了她。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局面彻底陷入了僵持。
直到,裴时昼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轻松圈住。
掌心里她的皮肤是凉的。
她没挣开,但也没有任何回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你早就知道我是这种人,一直看我装乖,很有意思吧?”她睁开眼,看着车顶,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裴时昼眸子颤了颤,“不是故意,你怎么样,我都很中意。”
林柚白听见这句话,终于转过头看他。
墨色的眼眸,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裴时昼,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很像那些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
她歪了歪头,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花言巧语,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可是,我能信几分呢?”
裴时昼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现在说中意,我又凭什么相信?”
“你可以不信,但我说的是实话。”
林柚白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径直打开车门,下了车。
裴时昼眼睁睁地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
手指悬在半空中,还维持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没有收回。
看着自己空寥寥的掌心,他看了两秒,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拧动钥匙,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指腹上残留的她的温度,似乎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维港呼风唤雨的裴二爷,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看他的眼神。
这辈子,他不想看见第二次。
裴时昼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一脚油门踩下,汽车轰鸣而去。
-
沈斯爵赶到酒吧的时候,裴时昼已经处于微醺的状态了。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
面前的玻璃桌上摆着一瓶已经空了一半的麦卡伦,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斯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瓶酒,吹了声口哨。
“嚯,我那伟大的二哥,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裴时昼没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喉结滚动,线条凌厉。
沈斯爵看着他这副喝闷酒的样子,挑了挑眉,没再问,招手叫服务员给自己也来了个杯子。
陈遇周随后赶到。
他比沈斯爵沉稳些,坐下之后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桌上的酒瓶,又看了看裴时昼的脸色。
随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抿了一口。
“说吧,怎么了?”
裴时昼握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看了很久。
“你们记不记得,我之前在莫斯科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沈斯爵和陈遇周对视了一眼。
沈斯爵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嗯?”
“那个人,就是林柚白。”裴时昼说。
沈斯爵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差点把酒杯震倒。
“卧槽!”他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你是说,你那个在酒吧里一见钟情的女人,就是你老婆?!”
“我没说一见钟情。”裴时昼皱眉。
“你那还不叫一见钟情?你裴二爷什么时候对一夜情的对象这么上心过?”
沈斯爵越说越兴奋,眼睛都在放光,“结果她就是你老婆?你那个被逼着娶的乖乖女老婆?”
裴时昼没说话,又灌了一杯酒。
陈遇周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酒杯,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
“所以,她现在也知道,你是那天的男人了?”
裴时昼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酒吧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像某种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卡座里安静了几秒。
沈斯爵看着他,突然笑了,“裴时昼,你惨了。”
“你坠入爱河了。”他一字一顿,像在宣布死刑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