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极擅营造一事,目前任营缮所的所副一职,家就在长山县桃源村住着,读了十几年书,很有才华见识,品行也上佳,只缺了几分运道,一直未能取得功名。”
韩将军如实说完,又简明扼要的说了几桩程怀安做过的长脸的事儿。
楚王漫不经心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营缮所所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官职,像在咂摸什么味道,“从八品的官,低了点,不过没个功名,也确实不宜一下子给的太高,那是害他……”
顿了顿,他忽然转了话题,“你今日来找本王,不只是送方子吧?
这些年,你为避嫌,可一直不跟本王走动的,如今,怎么肯亲自登门了?
不怕连累你们景宁侯府的立场?”
那玩笑般的语气,戏谑的眼神,换个脸皮薄的,早就羞窘的无地自容了。
但韩将军只是表情僵了一下,便很快镇定如常,“王爷英明,除了献上方子,末将确实还有一件事。”
“喔?”楚王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慢悠悠的道,“可是许平川的那桩案子?本王隐约听了点风声,许家动了姚通判这颗棋子,给你施加压力了吧?”
韩将军没有遮掩,他既然来送方子,就是打算把底牌摊开了给楚王看,“许平川贪墨军需料款的事,被程怀安捅了出来,许平川背后是他哥哥许平洲,许平洲背后是谁,王爷心里比末将清楚。
末将只想做好分内之事,不愿军营成为某些人博弈的刀子。”
楚王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但指尖在扶手上叩击的频率慢了一拍。
沉默了片刻,他把纸页折好放进自己袖中,起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了,一面从案头取过一张笺纸来提笔写了几个字,一面头也不抬的问,“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碰见府衙的人?”
“没有。”
“那就好。”楚王把写好的笺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站在一旁的随从,“送去府衙,给姚通判,告诉他,许平川的案子,府衙不要伸手。
该怎么查是城防营的事,府衙若有人掺合进去,本王不介意把他掺合的那只手剁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随从接笺纸时手明显颤了一下。
韩将军站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
楚王这时,猝不及防的又把话题扯到程怀安身上,“这个人,本王暂时不会跟你抢。”
韩将军愣了一下。
楚王看出他的意外,嘴角微微一弯,“你今日来送方子,想必也挣扎了很久吧?但凡还有别的路,你八成不会选这一条。
不过,本王不介意,比起过程,本王更在乎结果。
程怀安在营缮所,是你的人,本王若现在把他调走,且不说你舍不舍得,单说他自己愿不愿意还是个未知数。
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悠长的喃喃,“这样的人,既然能琢磨出精盐的方子,保不齐往后还能琢磨出别的东西来,先在你那里放着,由你护着,比硬生生挪到本王府里折腾强。”
闻言,韩将军心里那块大石这才彻底落了地。
他拱手道谢,正要再说些场面话,楚王已经抬手止住了他,“你走的时候,带上本王给他的赏赐。”
从楚王府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明晃晃的光线铺在府门前的石阶上,韩将军却感觉不到一点暖和劲儿。
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跨上马背,慢慢的往城门方向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方才楚王说的那些话……
“先在你那里放着,由你护着”,这话听着是宽容,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何尝不是另一层意思。
人放在你那里,往后若真有大用,本王随时能要回去。
不过眼下韩将军顾不上想那么长远的事了。
他骑在马上迎着风,心里算着时辰,想着今晚怎么把楚王这张护身符安安稳稳的递到程怀安手上去。
与此同时,府衙后堂里,姚通判正捧着一盏茶发呆。
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的叶片沉在杯底,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桌面上那张刚从楚王府送来的笺纸,纸上的字迹不多,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在他眼皮底下。
“不准掺合许平川之事。”
九个字,连个落款都省了,可那纸上的朱砂印是楚王的私章,认得那印章的人,满宁安府找不出五个,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姚通判慢慢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把那张笺纸拿起来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他闭着眼在椅子里靠了好一会儿,腮帮子咬得绷紧,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几下。
许平洲前日才托人递了话,说许平川的事让他多照看些,晋王府那边会念他的好。
他当时虽然没有一口应承,可话里话外也没拒绝,毕竟晋王那头越来越声势浩大,留一条线往后好见面。
可如今楚王这张笺纸一来,两条线当场缠成了死结。
半响后,他睁开眼,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肚子的烦闷都吐了出去。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书吏应声进来,垂手站着。
姚通判的声音比平时干涩了几分,“去长山县传话,告诉许平洲,许平川的案子……府衙不会插手了,让他自行决断,往后关于这案子的事,也不必再往上报了。”
书吏愣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但看见姚通判脸上那种说不清是疲倦还是恼火的脸色,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姚通判重新拿起那盏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把茶盏又搁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了叶的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楚王要护的人,他拦不住,可晋王那边的人情,他算是彻底得罪了。
两头不着岸,他这通判当得真是憋屈。
可憋屈归憋屈,他到底还是不敢跟楚王对着干的。
这年头站队是门手艺活儿,站歪了是死,站对了未必能活,可要是不站……那就是等着被人当垫脚石踩过去。
姚通判又喝了一口凉茶,苦得他龇了龇牙。
而此刻的楚王,正倚在书案后的圈椅里,手边那盏新沏的茶氤氲着热气。
他捻起杯盖拨了拨浮叶,低头嗅了一口茶香,嘴角慢慢弯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缺银子,银子便来了,他缺人手,韩将军便把程怀安的名字递到了他跟前,他正愁怎么不动声色的把手伸进城防营,许平川那桩案子便恰到好处的撞上来,给了他名正言顺的机会。
这世上的事,巧到这个份上,便不叫巧了。
楚王把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他浑身舒泰。
他抬眼望向窗外,日头正好,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那几株腊梅的骨朵都透出一层薄薄的暖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