惬意的赏了一会儿景色,楚王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而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青衣布履,面容清瘦,他是楚王麾下最为看重的幕僚,进门后并不行礼,只微微欠了欠身,便在案前站定了。
“冯先生,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办。”楚王从袖中取出那几页纸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冯咏山接过来,就着窗边的光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又翻回来重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浮着一层压不住的亮光。
“王爷,这方子……当真能成?”
“韩将军说他已让人试过了,若无确凿把握,他应该也不敢贸然来献方子,他可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
楚王靠进椅背里,语气平淡,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也藏不住,“宁安府靠海,盐场成片,往年粗盐贱得跟土似的,往外运又折损耗力,本地百姓也不稀罕。
可若是改成精盐……你算算,光是府城周边几个县,一年能消耗多少?
若再运到别处去呢?京城呢?”
冯咏山略一思忖,便激动的道,“府城辖下十几个县,粗算下来,光本地消化,一年少说也能走万斤。
若是往北走官道销往青州、登州那边,翻了倍都不止,再继续铺进京城……”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自己咂摸了一下那个数字,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不止。”楚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精盐这东西,外头不是没有,可贩运成本高,寻常百姓吃不起。
咱们就地取材、就地精炼,成本压得下来,卖十文都有得赚,遑论翻十倍的价格了。
你先派人去盐场走一趟,找个稳妥的地方建工坊,照着方子试炼。
头一批出来之后拿给本王过目,品质若真有那么好……”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冯永山脸上,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手里攥着这么一门挣钱的买卖,就能源源不断的招兵买马,何愁大业不成?
冯咏山拱手应下,正要告退,楚王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楚王的手指重新叩上扶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长山县那边,是不是有间安和堂药铺?”
冯咏山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随即点头道,“有的,在长山县东街,铺面不大,是王爷名下置办的产业。
如今,管事的掌柜叫姚福兴,坐诊的大夫姓李,据说医术还不错,铺里的药材也不贵,之前流民四起,药材短缺,都没趁机涨价宰客,在县里的名声极好,顺带着替王爷收些民间的动静。”
楚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腊梅上,像在想什么,“前阵子,药铺那边似乎往府里递过消息,你还有印象没有?”
冯咏山略一回忆,便点点头,笃定的道,“有,前后递了两回,头一回是刚入冬,说是有个乡下妇人到铺子里卖草药,带的货物品质极好,比寻常药农送来的强出一大截。
姚掌柜留了心,便多问了几句,后来,也是巧合,有一富家少爷被流民砍了一刀,送去药铺救治,但李大夫用尽了办法,都无法止住血,这时,那妇人当场露了一手缝合的技艺,就是用针线将伤口皮肉缝合起来,据说止血生肌的效果极好。
姚掌柜觉得稀奇,便写了条子送来府城。那时……”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楚王一眼。
“那时你提了一嘴,但本王没当回事。”楚王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一个乡野妇人会点针线缝补的手艺活,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铺子里收些好草药,更是常事,让本王专门为了这个费心思,不值当。”
冯永山下意识道,“王爷日理万机,自是顾不上这等琐碎小事,是属下失职,没能……”
楚王摆摆手,“后来呢?第二回是卖什么来着?”
“酒精。”冯咏山答得很快,显然对这事记得很清楚,“比寻常药酒烈得多,说是能消毒伤口、防止溃烂。
姚掌柜让人试了试,外伤化脓发了热的兵卒用了之后确实有奇效,这回他不敢大意,连着那缝合的技法一同详细写了来报。
属下当时去查了查那妇人的底细,除了力气大些,倒是没特殊之处。
与她同行的还有个男人,姓程,叫程怀安,据说,那酒精和缝合的技法,都是这夫妻二人一同琢磨出来的。”
楚王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缝合,酒精。”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对外伤有奇效,本王那时怎么没多问一句?”
冯咏山垂着眼道,“属下当时递了条子进来,王爷正在忙粮草的事,便搁下了,后来属下也没再提。”
楚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合着本王早就该认识这个人,硬是拖到了今天,才让韩将军亲自送到门上来。”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把一堆散落的珠子用线串了起来,“程怀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咏山沉吟道,“自幼读书,却一直未曾取得功名,据说性情木讷寡言,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晓人情世故,村里人都笑他是读书读傻了……”
“读书读傻了?”楚王把最后几个字品了一遍,嘴角那弯弧度微妙的变了变,“书呆子吗?书呆子能捣腾出酒精、缝合,还能提炼精盐?”
冯咏山没有答话。
楚王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腊梅被风摇着,几点半开的花苞在枝头颤颤的,明明还是隆冬天气,却透出一股压不住的生发劲儿。
他忽然开口道,“这个人,不简单,你再派人去查,他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给本王摸清楚。”
冯咏山愣了下,很快应道,“是,王爷。”
楚王转过身来,脸上那层闲散的笑意已经薄了许多,露出底下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落在文士身上像刀锋似的,“你再去安排两件事。
第一,盐坊的事尽快办起来,银子的事不能拖。
第二,安和堂那边,让姚掌柜再盯紧些。
程怀安但凡再拿出什么新东西来,第一时间报上来,这回不必等,不必筛,直接送,本王要亲自看。
还有酒精的事,让姚掌柜去谈,最好能买下制作的方子,若不能,也不必强求,让程怀安保证能充裕供货就行。”
冯咏山眼神闪了闪,应了一声,拱手退下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王回到案后坐下,手边的茶已经温了,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角的炭盆上。
火苗舔着炭块,噼啪作响,一跳一跳的,像他此刻的心绪。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得了一张炼盐的方子已是天大的运气,可方才那番话听下来,他才发现自己错过的远不止这些。
酒精、缝合,还有如今这张方子,一个人能接连拿出三样东西来,且样样都落在刀刃上,那就不是运气了,那是本事。
这世上多的是读书人,可能把书上的道理变成手里实实在在能用的东西,那是另一码事。
楚王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案面上不轻不重的叩了一下。
亏得韩将军把他送来了,若是再晚些日子,被晋王那边的人嗅出味儿来,这个人要么被拢走,要么被毁掉,横竖落不到他手里。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另一层来,程怀安那头还在跟许平川打着官司,许平洲在背后使着劲。
今日他让随从送去府衙的那张笺纸,既是替韩将军解围,也是替他自己留人。
许平川这案子若让许家翻了盘,程怀安在长山县便待不住了,人一跑,什么都白搭。
如今正好,一条一条的线,原本各自散着,这会儿却在他手心里渐渐拧成了一股绳,或许,这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