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
但何安却说了句:“姑娘,交给我吧。”
何安办事利索,天还没黑就带回来一套宫女的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胜在不打眼。
他又从怀里掏出半块铜牌,上面刻着内廷司的标记,缺了个角。
“真的?”欢娘问。
何安摇头:“仿的,做得有点糙,但晚上查验的人没工夫细看。姑娘跟在后头低头走路,别抬头,能混进去。”
欢娘接过衣裳,在里间换了。
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银簪挽成宫女的样式,脸上抹了点灰,显得气色更差。
何安从后门带她出去,门口停了辆青布骡车,赶车的人面生,见了何安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欢娘钻进车篷里,帘子一放下,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轱辘碾过积水,颠得她胃里一阵阵翻腾。
路上查了两次。
第一次是城门口,守城的兵油子用枪杆子挑起车帘看了一眼,见里头缩着个灰衣女子,以为是哪家的仆妇,摆摆手就放了。
第二次进了内城,巡逻的人要求看牌子,何安把铜牌递过去,那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还了回来。
车停在宫墙外头一条窄巷子里,何安探头出去左右看了一眼,回身跟她说。
“前头就是西角门,门内有尚衣局的人接应,姑娘跟他走,到了里头,会有人领你去太子妃殿里。”
欢娘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西角门半掩着,昏黄的灯笼底下站着个上了年纪的宦官,手里提着盏灯,灯焰在风里一摇一摆。
看见她,只微微颔首,转身就往里走。
欢娘跟上去,脚下的石砖被雨淋得湿滑,走一步就要小心一步。
宫墙高得把天都遮住了,甬道又长又窄,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那宦官不说话,她也不问。
绕过几道门,过了两处回廊,宦官在一扇小门前停下,用灯笼柄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个年轻宫女,朝欢娘福了福身,领她进去。
屋里暖得很,几盏灯把满室照得亮堂堂的。
太子妃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只穿着家常的月白色襦裙,头上没戴什么珠翠,只用一根扁簪别着发。
她手里端着盏茶,正慢慢地抿,见欢娘进来,眼皮也没抬。
欢娘跪下见礼,额头贴着地,闷声道:“民妇沈知欢,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没让她起,只把茶盏搁在一旁的案上,轻轻一声脆响。
“何安说你一定要见我,本宫倒有些好奇。一个开针线铺子的女子,在京城也不过是个小生意人,哪里来的胆子,往这地方闯?”
声音很淡,听不出怒意,也没有多少温度。
欢娘依旧伏在地上,说:“民妇不为自己,为的是宫里的安稳。”
太子妃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
“起来说话吧。”
欢娘直起身,跪坐在地上,没有抬头。
她把自己如何被宁王绑走、如何逃出来、宁王要拿楼家兵符的事说了一遍。
略去了中间与宁王虚与委蛇的细节,只说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宁王还活着,假死脱身,现在人在城外,手上有人,盯着皇位。
太子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这些,本宫如何信你?”
“民妇人微言轻,空口无凭。”
欢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宁王一直放在腰间的东西,她是趁着他没注意,偷偷拿走的。
“太子妃娘娘可认识这样东西?这可不是假货,宁王若真死了,这东西怎么还跟着他。”
太子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你为了楼家,还真是舍得豁出命去。”她说。
欢娘没接话。
太子妃忽然笑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慢条斯理地说:“沈知欢,你今日进宫,为的到底是楼家,还是皇家?”
这个问题抛出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欢娘知道这是太子妃在试探她,一句话答不好,前头做的所有事就全白费了。
她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民妇是个没根基的人。楼家于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他们被人坑害。可若这江山当真乱了,楼家也活不了。帮皇家,就是帮楼家,两个本就没法分开。”
她抬起头来,看向太子妃,眼里平静,没有躲闪。
“民妇不是不怕死,只是知道,这会儿躲起来的人,到头来也没有好下场。”
太子妃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她微微颔首,对身旁的宫女说:“去外头守着,没有本宫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宫女应声退下,门合拢。
“太子眼下举步维艰。”
太子妃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父皇昏迷不醒,四皇子的人在宫里宫外上蹿下跳,有些朝臣已经暗中给他递了信。这种时候,外头若再有个宁王闹起来,太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撑不住。”
欢娘道:“民妇正是为此而来。宁王要借楼家的兵符起事,楼家的人如今在莫城,对京城的事一无所知。”
“太子若能帮民妇把消息送过去,让楼家早做防备,便是帮了太子自己。”
太子妃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你想让楼家站到太子这边?”
欢娘想了想,说:“楼家是领兵的,从来只认皇命。若将来太子名正言顺登基,楼家自然听太子的。可眼下圣上未醒,谁也说不准这皇命是什么。”
太子妃冷笑了一声:“你倒会说话。”
欢娘低头:“民妇只会说些本分话。”
太子妃又看她一会儿,从案上拿起那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本宫可以替你传话给太子。但有一条,你得答应。宁王的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四皇子那边尤其不能知道。这消息若是从他耳朵里进去,他指不定会拿宁王做文章。”
欢娘点头:“民妇明白。宁王的事烂在肚子里,只对太子妃和太子说。”
太子妃满意地“嗯”了一声,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面前,亲自弯下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你倒是个聪明的。”太子妃说,“比本宫见过的许多世家女子都强。”
欢娘低头道谢,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一点。
她知道,这是从鬼门关外头暂时退回来了。
后面的事,只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