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没有出宫。
太子妃把她安置在偏殿后头的一间小屋里,对外只说是新来的粗使婢子,在内廷洒扫。
屋子极窄,一张床一张桌,窗户糊着旧纸,到了夜里能听见风从宫墙那边绕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宁王的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搜到太子妃宫里来。
这地方看着像牢笼,其实是最安全不过的藏身之处。
何安第二天托人送进来一包东西,有换洗的衣裳,还有几块干饼。
来送的是个哑巴小太监,放下东西就走,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欢娘把那包饼收在枕头底下,夜里饿的时候掰一小块,就着冷水慢慢嚼。
饼是粗面烙的,掺了盐和花椒末,吃在嘴里咸香,倒比山珍海味还踏实。
但她心里静不下来。
白天夜里都在想,京城会变成什么样,楼家在莫城会怎么做,宁王又会从哪里冒出来。
何安隔一日传一次话进来,有时是口信,有时是张巴掌大的纸条,写在粗麻纸上的字只有几个。
宁王的人还在城外转悠,没找到她的下落,宁王发了很大的火,听说摔了杯盏,还把一个办事不力的手下打断了腿。
他派人盯着城西那宅子,盯了三天,没见欢娘露过面。
何安在纸条上写:“王怒,搜君甚急。”
欢娘看罢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风一吹就散了。
她现在不能出宫,连院门都很少出。
太子妃偶尔派人来问她几句话,大多是朝里的事,欢娘知道的不多,只把何安告诉她的那些转述一遍。
有时候太子妃亲自过来,也不多坐,说几句就走了。
这天夜里,太子妃突然来了。
她穿了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半掩着脸,进门便示意欢娘别出声。
欢娘会意,吹灭了桌上的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外头檐下的宫灯透过窗纸映进来一丝微光。
“太子那边已经知道了。”
太子妃的声音很低,像贴着耳朵在说。
“皇上还没醒,太医院的人说,怕是就这两三日了。四皇子在城外私聚了一批人,数目不小。若不是太子前几日把城门防务换了,这会儿城里已经乱了。”
欢娘静静听着。
“宁王的人在城西搜不到你,已经把范围扩到东城和北城。城里他进不来,宫墙外头他更进不来。但城外的官道,他肯定是要堵的。”
太子妃顿了一下。
“楼家在莫城的消息,太子已经派人去送了。快马加急,比你那两路人快得多。你写的信没耽误,同样在路上。至于楼家怎么选,太子不会逼他们。”
欢娘在心里松了口气,却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太子妃深夜过来,应当不只是说这些。”她轻声问。
太子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沈知欢,你先前说帮皇家就是帮楼家,本宫记着这话。今夜来,是要你一句准话。若太子登基,楼家能回京吗?”
欢娘没急着回答。
黑暗中看不清太子妃的脸,只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又紧了,松枝擦着窗纸,沙沙地响。
“楼家回京,得有由头。”欢娘说,“老将军失踪,大公子寻父,二公子三公子护送家眷。若太子登基,一道圣旨召他们回来,他们自然回来。可这圣旨,得名正言顺。”
“你的意思是,现在不能发?”
“现在发,就是给四皇子递话柄。圣上还没走,太子怎能先发号施令?这节骨眼上,一步都错不得。”
太子妃似乎笑了一下,声音极轻。
“你跟我想的一样。”
她在黑暗中起身,斗篷的下摆窸窣作响。
“你且安心待着。等大局定了,本宫许你出宫。楼家那边,本宫不会亏待。”
欢娘也站了起来,在黑暗里朝她的方向福了福。
“民妇替楼家谢过太子妃。”
太子妃已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不必谢我。你要谢的,是你自己。”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
欢娘靠在床沿坐下,心口还在怦怦跳。
她早知道太子妃不是寻常闺阁妇人,可今夜这一番话,还是让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妃不是平白让她躲在这儿的,她是要用她来牵楼家。
等太子登上那个位子,楼珩他们若还认她,楼家就是太子手里一把最利的刀。
若不认,她沈知欢就是一颗废子,扔了也不可惜。
可她现在没得选。
欢娘躺下来,拉过薄被盖在身上
不知怎么,又想起楼凛说“朝北走”的模样。
那人说话时总带着笑,没个正经,可她这会儿想起来,竟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何安的信第二天傍晚又到了,仍是那小哑巴送来的。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宁王入北城,慎。
欢娘攥着纸条,手心出了汗。
北城,那离她原来的铺子很近。
宁王胆子大到这种地步,明知道京城封着,还敢往里钻。
他一定又找了什么人,换了什么身份。
她把纸条烧了,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北城是四皇子的地盘。
宁王去那儿,不是自投罗网,就是另有所图。
若他们两个真的勾到一处,那就不是争储了,是从根上要掘太子的台。
她得告诉太子妃。
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这消息若给了太子,太子就会以此做文章,四皇子完了,宁王也完了,可楼家在莫城还没做好打算。
若京城这时候出了大乱子,楼家远在几百里外,是回还是不回?
欢娘在门边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出去。
她回到桌边,把那块冷饼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椒麻味在舌头上漫开,她觉得自己像在下一盘棋,每个子都沉得抬不动。
也许再等一天。就一天。等楼家的信回来,等莫城的态度。
可天上不会等人。
这一夜,欢娘没合眼。
她在琢磨,怎么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利益最大化。
窗外的天暗得早,雨又飘起来了。
欢娘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她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像那日从破院子里逃出来时一样,光着脚在野地里乱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