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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的事,欢娘大多记不太清了。

乱糟糟的,像做了一场梦。

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楼家的兵长驱直入,四皇子见大势已去,带着几个亲信往西逃了,没跑多远就被楼羡追上,捆了回来。

宁王也在北城被何安的人堵住,不等楼凛动手,自己拔了刀抹了脖子,死状极惨。

老皇帝在楼家兵入宫的当天夜里咽了气。

太医说是痰迷心窍,与下毒无关。

太子在灵前即位,第二天清早便发了诏书,昭告天下。

先帝的丧事与新帝的登基大典挤在一处,整个京城白幡未落,又换上了明黄的旗子。

楼家留在了京城。

楼珩被封了北定侯,仍领着北境边防的差事,只是人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长年在外头。

楼凛在兵部挂了个虚职,平日里游手好闲,京城里人人知道楼家二爷脾气怪,不爱跟人打交道。

楼羡当了太子太傅,每日在宫中当值,偶尔休沐才回府里住。

老将军楼啸在莫城被找到时,早就没了。

偌大的将军府如今只有沈芳菲在撑着。

家中妾侍被沈芳菲给遣散了,如今楼家都回了京城,她自然也想回家跟父母团聚。

欢娘没有回铺子去。

她把那间针线铺子盘给了朱婶,自己只领分红。

平日里做做针线,管管铺面上的事。

说是管,其实朱婶已经能独当一面,她不过偶尔过去看看账。

朱婶将她当做再生父母,每次给的分红都不少。

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就是三四年。

这年秋天,欢娘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极好,香气能飘到后巷。

她早起摘了些,用细棉布包了,让青杏送到楼府去给沈芳菲。

青杏去了没多时又回来,后头跟了两个孩子,前头那个女娃娃跑得飞快,两个小抓髻一颠一颠,正是圆圆。

后头跟着个男孩,白净脸,个子高出一头,走起路来不急不缓,颇有些小大人的模样,是团哥儿。

“欢姨!”

圆圆一进门就扑过来,抱着欢娘的腿仰头笑,笑得眉毛都弯了。

“沈夫人让团哥儿来取桂花,我不让她给,我自己拿来了。”

团哥儿跟在后头,先规规矩矩喊了声“欢姨”,才把手里的篮子递过来。

欢娘蹲下把圆圆抱起来,又顺手拍了拍团哥儿的肩。

“你俩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小公子,你三哥布置的字写完了?”

团哥儿点头:“写完了,母亲说天凉了,让给欢姨送些新做的柿饼。”

圆圆从她怀里挣下来,跑到院角的桂花树下,踮着脚去够花枝。

团哥儿赶紧过去,说“别摔了”,手还在后头虚虚护着。

欢娘站在廊下看他们,心里软得不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沈芳菲这些年的意思明里暗里都透出来了,圆圆与团哥儿年纪相仿,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楼家如今是皇帝跟前儿的宠臣,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团哥儿去做的了。

沈芳菲并不觉得让团哥儿娶个高门贵女友什么好处。

上头三个哥哥争气,他只要不作妖,往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娶妻,自然要娶自己喜欢的。

楼家三兄弟没一个阻拦,楼珩不置可否,楼凛当然乐意,楼羡更是只笑不说话。

可欢娘知道,沈芳菲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点别的期盼。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她不敢接。

圆圆和团哥儿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被青杏送回楼府去了。

欢娘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背影一大一小,在暮色里一点点变小。

圆圆如今住在楼府,有沈芳菲亲自教导。

比起在她身边,能享受的更多。

她转身回屋,点上灯,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桂花香一阵阵涌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她觉得这日子像是别人替她过出来的,四周都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外头。

那天晚上,楼珩来看她。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桂花香,黑衣上沾了几片细碎的花瓣,自己浑然不觉。

欢娘给他倒了茶,他端在手里没喝,坐在她对面,像往常一样不急着说话。

欢娘看着他,心里那些盘桓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一个口子。

“楼珩,”她说,“我想去个地方看看。”

楼珩抬头看她,目光沉稳。

“哪里?”

欢娘望向窗外,月亮正从屋檐后慢慢升起来,清冷冷的。

“很远的地方。”她说,“可能找得到,也可能找不到。我想去试试。”

楼珩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心里去。

然后他低头喝了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说。

“什么时候走?”他问。

欢娘摇头:“还没定。只是先告诉你们一声,省得到时候你又说我不打商量。”

楼珩勾了勾嘴角,笑意很淡,却很真。

“好。”他说。

欢娘看着他,忽然有些想哭,又觉得这时候掉眼泪太矫情了。

她偏过头,看灯盏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楼凛和楼羡是在第二天知道的。

楼凛翻墙进来,坐在她家墙头上,两条长腿晃荡着,问她是不是在外头藏了野男人。

楼羡从宫里当值回来,特意绕到她院子外头,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最后只让门口的小厮递了句话,说莫要忘了带干粮。

欢娘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院子里冲着墙头喊:“都给我回去!”

楼凛跳下来,凑近她,低声说:“你要找什么,我陪你去。”

欢娘摇头:“这事只能我自己去。”

楼凛看了她好一会儿,没再纠缠,只在她额头上屈指弹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真不回来了?”

欢娘笑了一下:“谁能说得准。”

她站在桂花树下,看风吹落一地黄花,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这个时代很好,楼家的人很好,圆圆团哥儿都很好。

可她到底是个现代人,有些东西不是日子过得舒服就能放下的。

她得去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回去的路。

若找不到,她便回来,把桂花摘了做糖桂花,把日子接着过下去。

若找到了呢?

欢娘没再往下想。

秋风卷着桂花香从她发间穿过,像在轻轻推着她往远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