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是在第三日清晨听见宫外动静的。
天才蒙蒙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撞在城门上,又像是远天滚过的雷。
她披衣起来,推开一条窗缝,只见外头的宫女太监三三两两往西边跑,有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青砖地上零落着几团白布,像刚丢下的。
门被敲了两下,哑巴小太监在外头等着。
欢娘开门,他塞进来一张字条,转身便跑。
字条上写着:四殿下围宫,城北兵动。
欢娘的心猛地往下一坠,人也跟着凉了半截。
她来不及多想,穿好衣裳就往外走。
太子妃的院子里已经忙乱起来,两个老嬷嬷在廊下抹泪,几个年轻宫女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脚步都是慌的。
欢娘站在廊角等了一会儿,等太子妃从屋里出来,远远看见她,抬手招了招。
欢娘快步过去,见太子妃脸色比昨日更白,唇角紧紧抿着,倒还站得稳当。
“四皇子反了。”
太子妃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派兵把皇城四门都堵了,说太子给皇帝下毒,要进宫清君侧。外头已经有人跟着闹起来,城防兵压不住。”
欢娘脑子里嗡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太子这会儿在哪儿?”
“乾明殿外。”
太子妃看她一眼。
“他守着父皇,一步不肯离开。四皇子的人说,只要太子出来给个说法。可这说法能怎么给?皇上还没醒,谁来说这个都是空口无凭。”
欢娘摇头:“不能出去。太子若出去了,四皇子有的是后招。人到了他跟前,这罪名就再也洗不掉了。”
太子妃没说话,只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等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欢娘接着说:“眼下最关键的是内城门。外城门破了不要紧,内城墙高,只要守得住,四皇子就没法儿直接冲进宫。现在就要看京城各营兵马的动向,谁先动,谁就是明面上的反贼。”
太子妃轻声道:“可太子手里能调的人也不多。父皇的人不听他的,京畿营指挥使跟四皇子走得近,羽林卫半数态度不明,剩下忠心太子的,顶不了两个时辰。”
欢娘咬了咬唇,她知道太子妃说的是实情。
太子这个位置看着尊贵,可到底根基不稳,老皇帝还在喘气,兵权就散在各处,没人会在这时候把全副身家压上去。
“那就拖。”欢娘说,“能拖一刻是一刻。让太子的人把宫门堵死,所有宦官宫女一律不许进出,消息不许走漏。同时派人从西门出去,往莫城方向求援。”
太子妃眉头微动:“等楼家的人来?几百里路,怎么来得及?”
“来不及也得送。”欢娘说,“楼家的信已经回了,人就在路上。若他们真的昼夜赶路,今日明日就能到。太子只要守住这两天,变数就还有。”
太子妃沉吟了一瞬,点头:“我已经让人去西门了。但西门怕也难走。四殿下既然敢围宫,他必是前后都堵了。”
“那就走井道。”
欢娘说:“后花园北角有口甜水井,井底半腰处有暗渠,通到宫墙外的排粪沟。我先前在内廷杂记里看到过,那条道窄是窄,但能过人。”
太子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明白过来,也不追问她怎么得知的,只叫来一个心腹内侍,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内侍听完,郑重点头,飞也似地去了。
“你跟我来。”
太子妃对欢娘说。
欢娘跟在太子妃身后,穿过回廊,进了正殿偏厅。
里头已经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臣,都穿着朝服,脸色凝重。
太子妃只说这是自己娘家的远房表妹,留在殿里帮衬。
那两人也顾不上问,只低声向太子妃禀报外头的情形。
欢娘站在角落里,耳朵却一直竖着。
四皇子的人已经把南门破了,正往里推进。
太子的人退到昭德门内,用石条堵了道。
京中官员十有八九闭门不出,偶有几个赶来的,也只到宫墙外头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城里的老百姓被勒令不准上街,几条主道全空了,铺子一家都没开。
欢娘听到这里,后背一阵阵发冷。
她原以为怎么也能拖上一两天,可眼下看,太子的人已经退到了最后一道门。
这宫墙一破,什么都不用谈了。
殿外的喊杀声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欢娘站在窗边,看见远处有浓烟升起,黑乎乎的,把半边天都染暗了。
太子妃的脸色越来越差,却始终没有失态。
她一会儿吩咐人去探消息,一会儿又派人去给守门的将领送口信,句句都不乱。
欢娘心里佩服,也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能再慌。
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外头的动静忽然变了。
喊杀声里夹了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震得脚下的地都在微微发颤。
欢娘猛地抬头,见殿外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衣裳上全是血,声音嘶哑地喊:“楼家的兵!楼家的兵从南门杀进来了!”
太子妃霍地站起,几步迎出去。
欢娘跟在后面,心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踮着脚朝远处望,只见宫墙那头烟尘滚滚,一大队人马如黑水一般涌过御道,旌旗猎猎,上面绣着个“楼”字,被风扯得笔直。
最前头那人骑着匹黑马,身形修长,眉眼冷峻,正是楼珩。
他身后稍稍错开一骑,白衣银枪,是楼凛,再往后,楼羡领着一队骑兵紧随其后,盔甲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欢娘站在廊下,风把她的发丝吹得乱飞。
她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嗓子眼紧得厉害,眼睛也有些发酸。
楼珩老远便勒了马,目光在殿前扫了一圈,停在太子妃身上,又在她脸上掠了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欢娘没动,只站在那儿,看着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殿前走来。
大半个京城都在燃烧,可她知道,最坏的时候,就要过去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楼家的人来的这么快,但此时,神兵天降,已经能解了所有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