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天没亮就又飘起雪来。
欢娘是被外头的爆竹声吵醒的,东一声西一声,远得像是从城东边传过来的。
她披衣起来,推开窗,满院子已经白了一层,朱婶正弯着腰在廊下摆炭盆,嘴里念叨着今年雪下得厚,来年怕是倒春寒。
楼凛一早就来了,带着两个小厮,抱了几坛酒和一篓子干果。
他穿了件朱红色的新袍子,腰上系着条墨色宫绦,站在雪地里跟个灯笼似的显眼。
欢娘站在门口笑他:“穿成这样,是要抢谁的亲?”
楼凛把酒坛往台阶上一放,拍了拍衣摆上的雪:“陪你过年,自然得穿得喜庆些。”
“不然旁人怎么知道你沈娘子身边有我呢?”
说完这句,他微微挑眉。
“防的就是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欢娘无奈的白了他一眼:“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不着调了?”
楼凛笑而不语,没有说话。
午后,楼府派了马车来接她去吃年夜饭。
欢娘带了一匣子青石镇带来的香丸,又给沈芳菲和圆圆各备了年礼。
到了楼府,大门上已经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墨,写着“一门忠厚传家久,万里山河待月明”。
欢娘看那字迹,端方遒劲,像楼珩的手笔。
沈芳菲在二门迎她,穿了件雪青色的妆花袄裙,头上簪了朵红绒花,气色比前阵子好了许多。
欢娘一见她,先笑着喊了声“姐姐”。
沈芳菲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圈,说:“瘦了,这衣裳也不够厚。到了家里,先让厨房给你盛碗热羹来。”
欢娘由她牵着往里走。
花厅里热气腾腾,楼珩和楼羡正在下棋,楼凛靠在一边看,时不时出言捣乱。
团哥儿和圆圆跪坐在窗边的大炕上,面前摊着几副红纸,正起劲地剪窗花。
圆圆见欢娘进来,丢了剪子就跳下炕,连鞋也没穿,光着脚丫跑过来。
沈芳菲忙喊:“把鞋穿上!地上凉。”
团哥儿已经提了她的小绣鞋追过来,蹲下去,好脾气地给她套上。
圆圆冲他做了个鬼脸,又转身抱住欢娘的腰,小脸埋在她肚子上,拱来拱去。
“小姨!”
欢娘揉她脑袋:“又长高了,开春是不是该去给公主做伴读了?”
圆圆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干娘说过了年就去。公主我见过一回,人很好,还赏我一块桂花糕。”
说到这儿又挺了挺小胸脯,满脸得意。
团哥儿站在后头,小脸绷着,嘴角往下压,一看就不大高兴。
欢娘偏头看他:“团哥儿怎么了?谁惹我们小少爷了?”
团哥儿没说话,只踢了踢脚边的纸团。
沈芳菲走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说圆圆要去宫里当伴读,他也闹着要去给皇子做伴读,说不能比圆圆差。楼珩说皇子伴读不是闹着玩的,他偏不听,昨儿夜里还把自己关在书房生闷气。”
欢娘失笑,俯下身看团哥儿,温声道:“你想去?”
团哥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想跟圆圆一起,她去宫里,就没人陪我玩了。”
圆圆在一旁听了,伸手拉他的袖子。
“谁说的,我进了宫也能回来,再说,你好好读书,将来说不定就做太子伴读了,我在后宫能听见你的名字。”
团哥儿一听,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圆圆煞有介事地点头:“真的,我听见了,就给你招招手。”
大人们听了都笑。
楼凛从那边探头过来,凉凉道:“小丫头片子,还招手呢,宫里规矩大,你当是在街上串门?”
圆圆冲他吐舌头,又躲到欢娘身后,露出半张脸来:“要你管,楼二叔最坏。”
楼凛作势要过来抓她,圆圆尖叫着往炕上跑,团哥儿立刻挡在前头,张开小手臂,活像只护崽的小鸡。
楼凛哈哈一笑,倒也没真追,只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欢娘看着他们闹,嘴角一直扬着。
沈芳菲站在她旁边,低声说:
“你瞧这俩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离不开谁,我先前还跟你说,圆圆要是嫁给团哥儿,两家亲上加亲。如今看,他们自个儿倒是先认定了。”
欢娘笑了笑,望着那两个小人儿,没接话。
有些事,不必太早做安排。孩子们的路,且让他们自己走。
入席时,楼珩坐了主位,沈芳菲在旁,楼凛楼羡依次坐下。
欢娘坐在沈芳菲对面,左手边挨着圆圆。
团哥儿本想坐圆圆旁边,被楼羡笑着拉到身侧,说今晚换个位子,让圆圆挨着欢姨说话。
团哥儿嘟了嘟嘴,到底还是坐下了。
菜上齐了,一大桌热气腾腾的。
楼府的厨娘手艺好,佛跳墙炖得香浓,糖醋鱼炸得金红,还有一盘碧绿的冬笋炒肉,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欢娘给圆圆夹了块鱼肚肉,又替团哥儿盛了碗汤。
团哥儿乖巧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喝。
席间楼珩提起年后要去北边巡视防务,楼羡说宫里新来的几位小殿下性子都还温顺,教起来不费劲。
沈芳菲说了几句年后府里的安排,又催楼凛把新做的衣裳试试。
楼凛嘴里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欢娘碗里看,见她杯中的酒没怎么动,悄悄给换成了温好的蜜水。
欢娘没说话,只抿了口蜜水,甜的。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头响起了密集的爆竹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圆圆坐不住了,拉着团哥儿要出去看烟火。
沈芳菲叫丫鬟给他们披了厚斗篷,又让两个婆子跟着,这才放出去。
欢娘跟到门口,看两个孩子在雪地里仰着头,小脸红扑扑的,烟火映得眼睛像星星。
她站了一会儿,楼凛走出来,把一件狐毛领子的斗篷披到她肩上。
欢娘没回头,只轻声道:“真快。一眨眼,圆圆都这么大了。”
楼凛站在她身后,也抬头看天。
烟火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红绿绿的,把满院子的雪都染上了颜色。
“往后还有好些个年呢。”他说,声音混在爆竹声里,不大清楚。
欢娘侧过头,看见他正望着自己,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沈芳菲喊他们进去吃汤圆,两个孩子先跑了回来,带着一身风雪气。
团哥儿嘴里嚷着说看见了一朵金色的像龙一样的烟花,圆圆说那是凤凰,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大人们笑着分汤圆,甜糯糯的,从舌尖暖到心里。
欢娘咬开一个黑芝麻馅的,热流涌出来,甜得让她眯起眼。
窗外雪还在下,爆竹声渐渐稀了。
她环顾一圈,见楼珩正和楼羡对饮,楼凛在给圆圆擦嘴角的汤圆汁,沈芳菲正给团哥儿脱那件被雪水打湿的斗篷。
灯烛煌煌,满室喧闹。
她忽然觉得,即便日后去了天南海北,这个除夕夜,也会像那朵金色烟火一样,在记忆里清清楚楚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