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艳十分爽快就承认了自己杀害吴贵友一事。
甚至于在程曦光还没有问出下一句话之前,她就一股脑儿地将作案经过全说了出来。
“我原本也没想杀他的,我只是不想他再去赌博了。”
“我别无选择!”
张春艳跪坐在地上,两眼空洞无神,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只要砸断他的腿,他就能留在家中,再也赌不了,可我哪里想到他、”
她语气一顿,抬头对上程曦光的眼睛。
灰蓝色的瞳孔中看不出明暗,张春艳却感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
相反,更多的是澄澈与坦荡。
因此她便觉得没有再给自己找借口的必要。
张春艳吞下后半句,将话音一转,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是!吴贵友死了,被我用锄头砸死的。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曦光顺着她的话问。
“我刚刚说了,他赌博,家里已经没有子儿能给他赌了。就因为他,我们欠了赌场很多银子!”
说到这儿,张春艳咬牙切齿,眼里根本就没有杀了人的后怕。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
刚才她跪下,是为了那些无辜被卷入这场生死局的人,如今她爬起来,是为了自己。
程曦光没有伸出手去扶,她站在原地平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位女子。
她与寻常女子并不同。
程曦光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
弱柳扶风的、温润如玉的、刚毅果敢的……
而这位亲手杀了自己丈夫的女子,眼中古井无波,似乎被生活折磨得早就没了灵气。
生也是死,死也是生。
程曦光从她眼里看不出对生命的希望,只有对命运的憎恶。
确实如她所想,张春艳在感知到她的眼神后,继续诉说着这一切。
“他那个人,贪婪、自私,没有人性,即便是死了也不安分,偏要拉着这么多人命垫背,就连他……”
张春艳的脸上终于有了动容,语气也哽咽住,
“就连他的亲生父母都不放过!”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冲进屋内。
程曦光愣了愣,与沈砚之交换了眼神,立即跟上前。
原来张春艳直接到了那堆柴火旁,扒拉了几下,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喏,我们好好的一个家,被他败得徒有四壁,什么都不剩了!”
她倒没有多么慌乱,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指着这间屋子上上下下,点了点,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堆柴火上,
“阿爹阿娘为了替他还债,一大把年纪了!一大把年纪了啊,还要为这个好儿子做苦力!”
提及公婆,张春艳又收起了铁石心肠,瞬间便红了眼眶。
“他们为了帮我隐瞒,甚至不惜独自面对这一切,到头来、到头来还是死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上。”
张春燕回过头,对上程曦光的眼睛。
“你们说,这就是我的命吗?”
程曦光摇了摇头,坚定地回答道:“不!你的命运不该如此!”
“哈哈哈……”张春艳却大声笑了起来,“若不是命,怎会让我嫁给这样无能的男人,又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若不是命,为何我的日子似是一滩死水?”
“若不是命!”张春艳朝着程曦光二人突然面目狰狞,“若不是命,你们又怎会出现在此,让我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的目的,可她能猜到最坏的打算,便是如此。
杀人偿命,她杀了吴贵友,却用了这么多条无辜性命偿还。
这是她欠下的债!
若这两个人真要取她的命,那便横竖都是一死,痛快点吧!
张春艳仰起头,梗着脖子,背脊挺得笔直。
杀了吴贵友她可不后悔,唯一后悔的也只是害了这么些人。
“我们不是来索命的。”
程曦光语气柔和地表明来意,她从张春艳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诧异,便露出了嘴角的梨涡。
她向她点了点头。
“那你们……”
张春艳没有读心术,离了这个理由后,她自然猜不出这两个人的目的。
可那姑娘脸上的笑意,渐渐让她卸了心房。
“正如我们刚刚所言,我们是来帮助你消散执念的。”
“执念?”张春艳重复了句,“可我的执念,我已经自己完成了。”
那就是杀了吴贵友。
“那你能告诉我,你相公、咳,你前夫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哪儿么?”
“……”
张春艳沉默住,对方既然不是要追究她这件事,为何还要问她这个问题?
听见她的心声,程曦光连忙补充:“因为你刚刚在找的那部分,被我收了起来,那上面的怨气也都被我解决了。”
“剩余的那些怨气可以酿成这样的惨祸,所以早点找到其余部分,我才能阻止怨气继续害人。”
原是这样。
张春艳恍然大悟,只是……
“那些部分,被我烧了。”
原本她以为难以启齿的话,此刻却十分顺畅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却叫程曦光眉头一跳。
烧掉了?!
真是个狠人啊!
听到她的心声,沈砚之也跟着脚步一顿,多看了张春艳两眼。
“难怪。”
“难怪什么?”
程曦光听他突然出声,侧头问。
“难怪怨气会这么大。”
好了,别讲地狱笑话了好么?
程曦光忍不住瞪他,但是又不得不认可他这句话。
吴贵友的怨气未免也太大了,竟然能靠着一瓣一瓣集结出来的形态,制造出这场多达几十人的屠戮。
当然,其中也有宋岐琛那畜生的手笔咯。
但是若是放纵这样的怨灵隐匿于世上,只怕上京城要被掀起更多的祸事。
“当务之急,不仅是要找到宋岐琛,还要找到吴贵友!”
程曦光当机立断,将白玉瓶中收起来的那个布袋又放了出来,交给了张春艳。
“这!这竟然在你们这里!”
张春艳一脸惊讶,却又见程曦光将布袋打开,手指一道蓝色光束打了过去。
蓝光迅速卷住一点黑色的雾气,带着它飞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用搜魂术去找一下吴贵友的踪迹,到时候咱们分头行动,你去对付吴贵友,我对付宋岐琛!”
“依我猜测,他们很有可能凑到了一起。”
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张春艳云里雾里,但也知道他们是要去找她那短命鬼相公的,便又开口问:
“若是你们找到他,应当如何?”
“此等冤孽,自然是打得他挫骨扬灰,再也不叫他祸害人间。”
回答她的是那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男人,她抿唇不语。
而后她又问:“可我……”
她亦犯下了错,又该如何?
未说完的话却能被神通广大之人听见,程曦光指着那布袋的碎片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世间左右不过就是因果报应。你走投无路犯下的错,心有枷锁,良心不安便自去报官,如此可解心中执念。”
一番话,叫听得人耳清目明,说得人也为之震颤。
这话竟然是她能说出来的?
程曦光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沈砚之,实在是觉得有些超出自己的人设了!
她不是一个只会莽撞探案的小侦探么?
怎么现在她说话的调调,越发像老头了呢?
程曦光暗地里“呸呸呸”,默念道:“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身旁之人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他知道,那一天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