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旧布条是三狗前两天系上去的，他在村口老槐树的分岔处系了一根细麻绳，布条拴在麻绳上，垂下来的位置不高不低，从田埂那边望过来能看见，从那头路过的人却不一定会留意到，系好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风向，把布条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能被风吹动但不至于飘得太高，他蹲在田埂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无人在意之后才站起来跑回院子
姜米当时正在灶房门口晾草叶，三狗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娘，我在村口老槐树上系了一根布条，要是有人从镇那边过来，布条会被吹起来，我能看见“，姜米说“行，别系太高“，三狗说“不高，人蹲着能碰到的位置“，然后就没有再提
第三天上午那根布条被扯动了，是四丫先看见的，她当时蹲在灶房后门口看那株苗，一抬头正好能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她蹲在原地多看了几息，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说了一句“娘，布条没了“
姜米正在切萝卜，刀没有停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还在，现在没了“
姜米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村口老槐树的树冠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那根麻绳还在，布条不见了，像是被人伸手扯掉了，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村道上没有人影，她转身回灶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对着院子里的三狗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三狗从门槛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三狗先蹲了下来，他从树根旁边的草丛里捡起那截布条，布条被扯断的茬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扯下来的，不是被风吹掉的，他站起来把布条攥在手心里，往镇方向的路口看了看，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走过来，步子不快，穿一件深灰色长袍，肩上没有挑担子，手里也没有拿东西
那个人影走近之后三狗认出来了，不是府城的差役，也不是灰衣管事，是在镇上肉市见过一面的那个姓周的，方老板介绍的那个管事，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定，看了看三狗手里的布条，又看了看姜米
“姜嫂子“
“周管事“
“方老板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周管事站在树荫底下，没有急着说，他先回头往镇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过来，然后才开口
“府城扩路的工地上出了点事，有一段渠底塌了，不是旧渠，是新渠，塌了大约两丈长，修路的进度停了“
“新渠塌了“
“塌了，工务司的人正在查原因，但查来查去查不出所以然，有人说可能是底下原本就有空洞，也有人说是水压不对“
周管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姜米脸上
“方老板让我来问你，你上次给他看的那种粉末，能不能用来处理新渠塌方之后渗出来的积水“
姜米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又拼了一遍，新渠塌了，积水渗出来了，工务司查不出原因，方老板让周管事来问她粉末能不能处理积水
“粉末不是用来堵水的“
“我知道，方老板也不是让你堵水，他是想让你试试能不能让积水变清，如果水清了就能看出塌方的地方到底是从哪开始漏的“
“那他要的是清水的粉末，不是腌菜的粉末“
“对“
姜米想了一会儿，粉末本身是干燥后形成的保护层，遇到水会溶解成乳白色的液体，如果是用来腌菜，那个效果正好，但如果是用来让积水变清，她不确定能不能做到，那两种东西的成分一样，但用法不同
“我试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周管事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沿着来路往镇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说了一句“方老板说这事不急，但尽快最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狗等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把手里的布条塞进口袋里
“娘，他说新渠塌了“
“听见了“
“新渠塌了，是不是因为咱们把旧渠的水引回来了“
“可能“
“那咱们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他们先动手的“
三狗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之后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那只小陶罐从架子上拿下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粉末气味跟之前一样，干燥之后带着极淡的草木清苦，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进水里搅了搅，水变成浅乳白色，跟那天王书吏喝过的那碗一样
她在灶台前面蹲了一会儿，四丫从院子里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娘，你是在试能不能让水变清“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往水里放了粉末之后一直在看碗底的沉淀“
姜米低头看了看碗底，粉末溶解之后确实有一层极淡的沉淀物正在慢慢沉下去，水从乳白色变成半透明，但不算清
“沉淀不够快“
“那如果晾干之后再碾一遍呢“
“碾一遍“
“晒干之后碾成更细的粉，下水之后化得更快，沉得更快“
姜米想了想，把碗里的水倒掉，把碗底那点粉末刮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
“明天试“
当天下午姜米没有出门，把那点晾干的粉末重新碾了一遍，碾成更细的粉之后再放入水中搅拌，这一次水从乳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时间比上午短了大约一半，沉淀物也更多了，沉在碗底形成一层细密的白色沉积层
四丫蹲在旁边看着碗底那层沉积物慢慢变厚，她没有伸手碰那层沉积物，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这东西能吸水，吸了水之后自己沉下去了“
“你觉得它能用在积水里吗“
“能，但要够多“
当天晚上姜米把周管事下午说的话和下午试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粉末能沉淀积水中的悬浮物，但效果取决于用量，如果新渠积水面积不大，用量足够的话应该能让水变清，她站起来把那只小陶罐盖好放回架子上，在灶台前面站了片刻
三狗蹲在门槛上擦完铜板站起来，把那截旧布条重新系在了院门口的柴堆上，布条垂下来正好在视线范围内，从院子里能看见它是不是在动
姜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穿过院子回了屋，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了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第二天天亮之后她把碾好的细粉装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用麻绳扎紧口子，叫上三狗一起往镇上走，路上她走得不算快，三狗跟在她旁边，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偏头说了一句
“娘，那个姓周的今天会在镇上等咱们吗“
“他说了尽快，应该会在“
“那要是他不在呢“
“不在就去肉市等“
进了镇之后姜米没有去肉市，直接去了方老板铺面所在的巷子，推开铺门的时候方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她进来放下算盘
“周管事昨天回来跟我说了，他说你应下来了“
“应了“
“那粉末你带了“
“带了“
方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推开铺面侧面一扇小门引她进后院，院子里摆着几只装满了淡黄色积水的大瓦盆，水面平静，但水质浑浊，水底有细小的悬浮颗粒缓慢翻滚
“这是从工地带回来的积水，你试试“
姜米蹲在瓦盆旁边把布袋解开，用手捏了一小撮细粉撒在水面上，粉末落在水面上之后开始慢慢溶解，乳白色的细雾逐渐向水中扩散，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水面开始变清，悬浮颗粒沉到了盆底，形成一层浅褐色的沉积层，水面上方变得透亮
方老板蹲在瓦盆旁边看着水色的变化，他没有说话，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我收“
“收多少“
“你先做一批，够处理一丈长的积水，做出来了周管事会来取“
“什么时候要“
“三天“
姜米站起来把布袋系好口子
“三天内“
出了铺面之后三狗走在她旁边，走出巷子口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
“娘，一丈长的积水要用多少粉末“
“大约昨天那一罐的三倍“
“那得采很多苗“
“三天，够“
三狗没有再问，两个人并排往肉市的方向走，晨光落在街面上把青石板照得泛一层暖光，姜米走在他旁边没有回头，掌心贴着布袋里剩下的粉末微微发热，隔着布料的触感细密均匀，她收拢手指把布袋口又扎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