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第二天就来了，比姜米料想的早，她没有刻意早起等着，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没拿东西，穿了一件灰布短褂，跟昨天那件深灰色长袍不一样，像是特意换了身方便走路的衣裳，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往里看，只是等着
姜米侧身让开
“进来说“
周管事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方老板昨天跟我说你应下了那批粉末的事“
“应了“
“三天交货“
“三天“
“我今天来不是催货的，是另外有一件事想跟你谈“
姜米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催促，等着他说下去
周管事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整理措辞，片刻之后他转回目光
“府城扩路的工程我从头到尾都经手过一段，旧渠的事我也知道，灰衣管事想封渠也不全是为了扩路，他背后有人想借这条渠走一批货，水断了河道就干了，干了之后河床就能当路用“
“走货“
“私货，不走官道，走水渠底下的干道，你挖开旧渠把水引回来之后河床重新湿了，路断了，他上面的人损失不小“
姜米没有接话，周管事继续说下去
“工务司那边查来查去查不出原因，不是因为查不出，是因为查出来的人不敢往下查，但新渠塌了之后就不一样了，塌方的地方正好在旧渠水脉的上方，别人看不出名堂，看得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水压把底下的土泡松了才塌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旧渠的事不会再有人追究了，灰衣管事上面的人现在自顾不暇，没空管李社村这条渠了，但前提是你要把新渠塌方那段的积水处理好“
“粉末清积水我已经应了“
“我说的不是那批粉末“
周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石桌上，纸面颜色略旧，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了，他伸手把纸往姜米方向推了推
“这是那批被废弃的旧木料的清单，府城扩路工程换下来的旧料堆在镇东料场，原本是要烧掉的，但这些料没坏透，只是表面被泥水泡过不好看，工务司的人嫌清理费事就报了废弃，如果你能用粉末把这些旧料表面的污渍处理干净，我可以把料场的手续疏通好，让你把木料拉走“
姜米拿起清单看了一遍，纸上列着十几根大梁和几十块厚木板，长度尺寸和数量都标得清楚，都是实打实的旧料
“我拉走了，工务司那边会不会查“
“不会，我经手的废弃料，销账的时候写的烧毁，不会有人去查一堆灰“
“代价呢“
“代价是你不能把粉末的配方告诉任何人，方老板那边我不会拦，但除了他之外的人，你不能说“
“就这个“
“就这个“
姜米把清单放下
“我先试一批木料，看看粉末对旧料的污渍效果怎么样“
“行，你什么时候去试“
“明天“
周管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一眼
“你家的树长得不错“
“它自己长的“
周管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村道走了
三狗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他看着周管事的背影走远，转头问了一句
“娘，他说让咱们去拉木料“
“嗯“
“那些木料能盖房子吗“
“能盖“
“那咱家是不是要有新房子了“
“先把料拿到手再说“
三狗缩回脑袋进灶房继续烧火了
当天下午姜米坐在灶房门口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纸张上的字迹清晰，每根料都标了尺寸和品类，她看了两遍折好放回口袋里，四丫蹲在她旁边择菜，择了几根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娘，那个人今天说的话里有一句是假的“
“哪一句“
“他说他经手的废弃料从来没有人查“
“你觉得有人会查“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的时候纸边磨得起毛了，说明他经常看那张纸，如果从来没有人查他没必要经常翻那张纸“
姜米没有接话，把口袋里的清单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纸边的磨损确实很明显，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她收回口袋里
“他说的是工务司那边不会查，但没说别人不会查“
“那另外那个人是谁“
“他自己“
四丫低下头继续择菜，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姜米把明天要去料场试料的事跟大牛说了，大牛在院子里磨了一把旧刨刃和一把刮刀，用粗布包好放在灶房门口，二虎问要不要一起去，姜米说不用，三狗想去可以跟着拉车
三狗蹲在门槛上系好了鞋带，抬头看了看柴房门口那辆旧板车
“明天早上我把板车擦一遍“
“擦了也没用，拉旧木料回来的时候全是灰“
三狗想了想觉得是，蹲回去继续擦铜板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姜米带了三狗和那包碾好的细粉去了镇东料场，料场在镇口外面一片空地，周围用木栅栏围着，门口没有看守，只有一扇半掩的铁皮门，推开门进去之后堆着成堆的旧砖瓦和朽木，最里面有一小堆码放整齐的旧木料，表面盖着一层灰布
姜米掀开灰布看了一眼，木料表面确实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泥渍，像是被泥水浸泡过之后晾干留下的，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泥渍附着得比较紧，但用湿布擦过之后能显露出底下的木纹，材质确实没坏
她把布袋解开，捏了一小撮细粉撒在湿布上，沿着木料表面擦了一道，粉末遇水化开之后变成乳白色的细浆，蹭过泥渍的时候把表面的沉积层带下来了，露出底下一层干净的木头
三狗蹲在旁边看着那道擦过的痕迹
“娘，干净了“
“嗯，但要等它干了再看效果“
他们在料场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把那根木料表面的泥渍大面积清理了一遍，等表面干透之后姜米摸了一下，手感平滑，没有残留的粉层也没有返潮的迹象
她把布袋扎好口子站起来
“先回去，等过两天再来看这批料有没有返潮“
三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推着板车走在前面，姜米跟在后面，走出料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木料，擦过的那一面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木质本色
回到村里之后三狗把板车推进柴房门口，蹲在门槛上解鞋带，解到一半抬头说了一句
“娘，那批料要是真的能拉回来，咱家能在开春前把后院那几间旧屋翻一翻“
“先看返潮不返潮“
三狗没有再问，低头把鞋带解开又系了一遍
当天晚上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今天料场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粉末对旧料上的泥渍确实有效，干透之后表面没有返潮，如果能保持住，那批料就值得拉回来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了，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夜色，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旁边，尾巴圈在脚前，像是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守着那株苗过夜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外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了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第二天天亮之后她没有先去料场，先到屋后墙根看了那株苗，叶面上又凝了一层细密的露珠，但水珠的量比前几天少了，像是正在缓劲，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采，站起来回了灶房，水已经烧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升起来散在灶房的半空中，她站在灶台前面把锅盖掀开搅了搅粥，然后盖上盖子转身去院子里把那包细粉重新翻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