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把鼓槌在掌心转了一圈,槌面碰到手指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槌柄传上来,像握住了一根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棍,但不烫,只是温热。他挥了一下鼓槌,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尾迹。
“还能用。”他说。
刀姐没回应。她的呼吸又变浅了,但脉搏还在。
鼓楼外面,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鼓声也变了节奏,不再是沉闷的“咚——咚——”,而是变成了急促的“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狂敲一面巨鼓。大坝方向传来金属扭曲的声音,避雷针在风里摇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中苏在加速。封印在崩。
林涵看了一眼时间,18:30。不能再等了。
他走到鼓楼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镇子被雷暴吞没了,雨大到看不见三步以外的任何东西。但闪电亮的瞬间,他看见一个轮廓——大坝顶端的避雷针歪了,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底座方向冒着红黑色的光。
“刀姐。”他回头,“我去敲鼓。你留在这里。”
“你一个人……去大坝……”
“敲完鼓中苏会被震退。我趁那个空档冲上大坝插角。如果顺利,二十分钟回来。”
“不顺利呢?”
林涵没回答。
“带上这个。”刀姐用右手从腰间摸出那两根铁钉,扔给林涵。“钉子……扎过焦尸……也许对鬼有用。”
林涵捡起铁钉,塞进口袋。他看了刀姐最后一眼。她的右眼已经闭上了,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吹草叶。他把她拖到鼓架后面,用破鼓挡住她的身体。然后他转身,面对那面补了两块皮的镇雷鼓。
19:00—20:00 敲鼓
鼓楼一楼的烛光灭了。最后一截蜡烛烧到了头,蜡油流了一地,烛芯在蜡油里挣扎了两下,化成青烟。
黑暗中,林涵摸到了鼓槌。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胸腔里断了两根肋骨的刺痛。痛是好事,痛说明他还活着。他握紧鼓槌,举起来——
中苏出现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它就站在鼓的对面,隔着一面鼓的距离。焦黑的人形,两根角——一根完好,一根断——血红的眼洞对着林涵。这一次它没有贴脸,没有伸爪,只是站着,像一尊烧焦的雕像。
“鼓奴……”它开口。声音像无数个喉咙在同步说话,每个喉咙都在说不同的字,合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声浪,但林涵听懂了。
“你要敲鼓……就得说……‘我来替你敲鼓’……”
林涵没理它。鼓槌举过头顶。
中苏往前倾了一寸。焦黑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烧红的骨架。“说了……你就是我的鼓奴……不说……你敲不响……”
林涵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盯着中苏的血洞眼睛,把鼓槌砸下去。
“我敲的是你的葬钟。”
鼓槌落在鼓面上。
第一声。
咚——!!!
鼓面中央凹陷下去,焦皮和湿皮同时震颤,发出两道不同频率的声波。一道低沉如地鸣,一道尖锐如骨裂。两道声波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鼓面炸开,朝四面八方扩散。
中苏被冲击波正面击中。
它的身体像被大锤砸中的玻璃一样碎开了。焦黑的碎片飞溅,骨架散架,两根角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钉进墙壁里。它的血洞眼睛在消散之前最后看了林涵一眼,嘴巴裂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林涵看懂了。它说的是:“你在。”
中苏的碎片化成黑烟,被冲击波卷出鼓楼,消失在雷暴中。但林涵知道它没死。它只是被震回了封印里,暂时的。
鼓声还在持续。余波震得鼓楼墙壁开裂,瓦片从屋顶掉落,地板缝隙里涌出陈年的灰尘。林涵的个人任务面板亮了:“个人任务完成:在鼓楼敲响镇雷鼓一次。状态:已完成。请活着离开鼓楼。”
他把鼓槌放下,手在发抖。刚才那一槌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双臂酸麻,肋骨痛得像断成了六截。但他不能停。
他转身跑到鼓架后面,刀姐还在。她的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很弱,但还在。他把刀姐背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硌得他后背生疼。
“敲了……”刀姐在他耳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敲了。”
“走……”
林涵背着刀姐冲出鼓楼。外面雨大得像天漏了,雨点砸在脸上跟针扎一样。他踩着水洼往大坝方向跑,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肋骨断口摩擦着肺叶,他嘴里涌出铁锈味,但没停。
身后的鼓楼在鼓声余波中摇晃。三楼的飞檐塌了,瓦片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然后,鼓楼地底传来最后一声心跳——咚——然后彻底安静了。
三块鼓皮的共鸣结束了。鼓楼完成了它的使命。
20:00—21:00 插角
大坝的台阶被雷劈过,碎了好几处。林涵背着刀姐往上爬,手脚并用,膝盖磕在碎水泥上,裤子磨穿了,膝盖皮开肉绽。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插角。
爬到一半,雨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一瞬间停了。像有人拧上了天上的水龙头。乌云还在,雷声还在,但雨没了。空气变得又干又热,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烤炉里。
林涵抬头。
中苏站在大坝顶端。
它的身体是残缺的——刚才在鼓楼被震碎的碎片还没完全重组。左臂缺了一半,右腿从膝盖以下没有,胸腔塌陷,露出里面烧红的骨架。但它的两根角是完整的。那根断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回来了,漆黑发亮,角尖上挑着一团红黑色的雷球。
它低头看着林涵。
“角……”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给我……我让你……活……”
林涵没理它。他背着刀姐继续爬。中苏站在坝顶,没有动。它在等。等林涵靠近,等那个距离进入它的攻击范围。
林涵爬完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坝顶。避雷针就在前面,铁架歪成了七十度角,顶端的铜铃在风里哑了,不响。底座的水泥方台裂成了三瓣,露出底下漆黑的空间——方台下面是空的。中苏被封在那下面。
真正的封印鼓就在底座下面。
中苏站在方台旁边,雷球在角尖旋转。它没有扑过来。它在等一个条件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