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指尖悄悄抵住案角,稳了稳神。
……这图,殿下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视线再落,只见半岛中部一道狭长水道,朱砂勾勒得格外利落:
“马六甲海峡”。
旁边小字补了一句:
“日后必成海运咽喉。”
李斯呼吸一滞。
连一条海峡都能准确定位、写明用途?还能画得如此确凿?
他垂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浪,只把袖口攥得更紧些……生怕一抬脸,让旁边那五位阴阳家的姑娘瞧见自己失态,笑出声来。
最后一处标注,在半岛以南。
一道醒目的红线横贯图面:
“赤道”。
线南,赫然连着一块大陆。
朱砂字迹遒劲有力:
“大洋洲,面积八百九十七万平方千米。”
李斯没听过“平方千米”是何计量,但光凭目测,那块陆地大小,绝不在眼下大秦国境之下。若真吞并此地……大秦疆域,怕是要翻上一倍有余!
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图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嬴尘亲笔:
“今,秦国面积一千两百万平方千米。”
“吞占婆、摩揭陀,达两千万。”
“认领罗刹荒地,升至三千万。”
“占大洋洲,破四千万。”
李斯胸口发闷,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
数字他懂,意思他更懂……只要拿下占婆、摩揭陀,国土便翻番;再取罗刹、大洋洲……四千万里河山!
他悄悄深吸两口气,指尖按着太阳穴揉了揉。
这图太烫手,多看两眼,真怕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栽倒。
这时,嬴尘慢悠悠开口了:
“李左丞,这图,该是看完了?”
声音还是那样,懒散里带着笃定,像说今日天气不错,而非四千万里疆土唾手可得。
李斯忙不迭点头,动作快得几乎晃了脖子:
“看完了,殿下!”
一旁阴阳家五美掩唇轻笑,眸光流转,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位素来沉稳的左丞相……平日舌战群儒都不带喘的李斯,如今脸上写满“我信了但我不敢信”,实在难得。
嬴尘指尖轻叩案面,似笑非笑:
“刚收到一份礼。”
李斯耳根一跳。
心里那点念头“腾”地冒出来,又飞快压下去……他不敢接话,更不敢问是谁送的、送的什么。
只垂首站着,袖中双手,微微发颤。
这么一来,倒显得自己巴不得那两人立刻毙命似的。
李斯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嬴尘早看得透亮。
可李斯拉不下脸,话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来。
嬴尘索性替他掀了盖子……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如何:
“邪马台女王卑弥呼,杀了冯去疾和淳于越。”
“人头就搁在殿外花坛边上。”
李斯胸口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
果然如此。
他脑子转得飞快:冯去疾一死,右丞相之位空悬,左丞相便再无掣肘。
从前大秦以右为尊,冯去疾压他一头,连朝会站班都比他靠前半步;奏事时,连廷议的主调也常由冯去疾先定。
李斯嘴上不说,心里早憋着一股劲儿。如今冯去疾没了,朝中再没人比他资历老、根基深……监国殿下身边,自然也就只剩他一个最靠得住的老臣。
念头刚落,他又绷紧了脸,正色道:
“殿下,这等于邪马台国正式向我大秦宣战!”
嬴尘目光扫过李斯,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他早把李斯这点心思揣摩透了:冯去疾死了,李斯就成了百官之首;可右丞相的缺,他心里早有人选。
听李斯问起,他只轻轻颔首:
“邪马台不过弹丸之地,吞并它,我已有计较。”
话音未落,视线已转向殿中五道纤影……阴阳家五美。
方才召她们来,不过随口聊了几句疆域形势、水师调度,本意是试一试她们的眼界与心气。
五人初时还有些懵:咱们不过是殿下后宫侍女,怎地突然扯起军国大事?
可转念一想……莫非这是殿下要重用的信号?
月神耳根一热,脸颊泛起薄红,心口咚咚跳得发慌:殿下竟肯拿这等机密与我说?难不成……真要让我入朝理事?
女人心思活络,念头一起,便如春水漫堤,止都止不住……她眼前已浮现出自己执掌枢密、参赞军机的模样。
大司命垂眸抿唇,指尖不自觉捻着袖角:殿下让咱们几个女子听这些,究竟图个什么?是试探忠心?还是另有所托?
少司命却安静得多。她对打仗本身没多大兴致,可既然是殿下亲自部署,她便打起精神,一字一句听得分明。
娥皇与女英则早已按捺不住。一听“征讨”二字,眼波霎时亮了起来,眸子里像跃进了两簇小火苗,灼灼盯着嬴尘,恨不能立刻领命出征。
嬴尘目光扫过五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征邪马台,你们五人任副将,主将娲皇女阴,统五百水军,足矣。”
“五百水军?”
五张俏脸上的笑意齐齐一僵。
花痴褪了,兴奋散了,只剩下错愕和犹疑……
五百人?打一个有二十万兵的国家?这哪是出征,分明是送死!
可转念想到主将是娲皇女阴……那位传说中血脉承自女娲、能驭风踏浪的奇女子,传闻连南征北伐的公子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几人神色稍缓,可眉心依旧拧着:五百水军横渡东海,直捣邪马台腹地……殿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她们还在琢磨,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娲皇女阴到了。
如今满朝上下,无人不知“女娲后人”四字。她暂以“娲皇女阴”之名行走宫中,实则是嬴尘暗中布下的一步棋。
她抬步入殿,目光掠过李斯与五美,略一停顿,心中已生疑:这阵仗,怕是有大事要落肩上了。
嬴尘将战策简明道出。
娲皇女阴听完,不假思索,单膝点地,声如清磬:
“请监国殿下放心,此役,必胜。”
嬴尘颔首,笑意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