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
丁秋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问出了到底咋回事。
周济民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别慌,待会儿你们全清楚。”那封快件还紧紧攥在手里,他没急着拆。
这是老四周济同的信,属于私密物件。
哪怕他是家里的大哥,没经过本人点头,私自翻看也是大忌。
不过,这层窗户纸捅破后,他心里多少有点堵得慌。
过去三年里,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家里挣钱养家的事,他早就揽下了。
教周济同练笔写作时,他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想着成名成家,更别提出版发表。
可青春期的孩子,哪听得进这些劝告?
饭点一到,周济同放下碗筷。
周济民直接把他拽进了书房。
身后,丁秋楠几个女人眼神担忧,脚步迟疑,却没敢跟进。
“大哥,是我闯祸了?”周济同缩着脖子,声音发虚。
他不明白,怎么就开个门取个快递,大哥脸色能黑成这样?
“闯没闯祸,还得我问你。”周济民盯着他,“你是不是往出版社投过稿?”这话一出,周济同眼睛瞬间亮了。
看来刚才那个快件,就是给他的回音。
只要出版社回了信,那就意味着书成了,稿费也到手了。
为了凑齐邮资,他都厚着脸皮找三哥借了两块钱买邮票。
十岁的娃子,亲自跑去出版社人家肯定拒收,只能靠邮寄。
“大哥,是不是过了?书印出来了?”看着弟弟那副快要飘起来的模样,周济民心里五味杂陈。
面上却还得挤出笑容。
总不能当场泼冷水吧?
把希望彻底掐灭,只会让叛逆期的小孩变本加厉。
疏堵结合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熊孩子一旦犟起来,不管男女,都能把亲爹气出脑溢血。
更何况,他只是个名义上的长兄,不是亲爹。
长兄如父,那是道德 ,不是法律义务。
好不容易等周济同那股兴奋劲缓过来,周济民才拿起桌上那本书。
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部谍战题材的小说。
内容架构,几乎完全复刻了他平日里跟大伙儿吹牛讲的击退敌特剧情。
看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这小子,连这句诗都照搬不误。
看来这书刚印出来没多久,热度正高呢。
区区五万字,篇幅短小精悍。
故事扎实,文笔老练,尤其是开篇那句定场诗般的文字,堪称神来之笔。
周济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书能面世,多半是拜那第一句话所赐。
归根结底,这功劳簿上,还得记他一笔。
若非当初他那番指点,老四即便把稿子投出去,也大概率石沉大海。
毕竟内容稚嫩,全靠新奇的故事架构撑着。
一旁的周济同敏锐地捕捉到了大哥眉宇间的凝滞。
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连带着心情也跟着跌入谷底。
他偷偷摸摸投稿,图的不是钱。
家里米面油盐从不缺他的份,兜里虽然瘪得叮当响,还倒欠两块巨款,但这都不是事。
他真正渴望的,是大哥认可的目光。
那种被兄长肯定的喜悦,远比稿费来得真实。
周济民翻阅的速度极快。
没多大功夫,便已翻完。
万幸的是,这就纯粹是个讲杀敌特、爽文的故事。
没有那些晦涩难懂的大道理,也不夹带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杂质。
这也符合老四的认知水平。
他能写出这般流畅的情节,除了平时跟着大哥和雷元凯等人听来的实战案例,再就是自己那点朴素的想象力了。
“写得好。”周济民放下书本,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老四,这书出版了,我为你高兴。”话音刚落,周济同激动得差点原地起飞。
然而,紧接着冒出的那个“但是”,像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他的狂热。
气氛骤然凝固。
别啊……
“既然高兴,为何瞒着我?”周济民目光如炬,盯着弟弟的眼睛,“是怕我不准?还是觉得我不配知情?”“还有,你这话术,是不是照搬我的思路?”“版权费,打算怎么算?”这番话问得周济同一愣。
大哥竟然这么看重钱财?
反应过来后,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
三十六块,带着体温。
“大哥,拿着,这都是您的。”周济民伸手推回,掌心未接分毫。
“钱你留着买糖吃。”“但我有个条件。”“日后若有新书问世,可以写,可以投。”“前提是,必须先经过我过目审阅。”“绝不允许再搞这种先斩后奏的把戏。”“若再犯,你就搬回南锣鼓巷去住。”“那里四合院宽敞,足够你独自当家做主,无需再看任何人脸色。”这番话分量极重,吓得周济同浑身一颤。
他连忙举起右手,指天发誓,保证绝无下次。
周济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肃穆。
“记住你的承诺。”说罢,转身走出书房。
门外,丁秋楠等人早已等候多时,眼神中满是忐忑与关切。
见到大哥出来,众人刚要松口气,却见周济同高举着书本和那一叠钞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大嫂!二姐!三哥!小金鱼!”他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还有小花姐,京茹姐!”“你们快看!我的小说印出来了!”“这是出版社给的稿费!”三张整十元大钞。
这分量,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小金鱼盯着那叠钱,眼珠子都快直了。
周围人还在夸老四有出息,她却已经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死死抱住周济民的大腿不撒手。
“哥,带带我!”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诚不欺我。
看着四哥轻易就能掏出这么多钱,谁还能忍住不心动?
尤其是这种对金钱毫无抵抗力的小金鱼。
周济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微扬。
想学写作?行啊。
只要她肯下功夫,他自然乐意指点。
兴趣确实是最好的驱动力。
若是借着这股劲头,能让妹妹真正静下心来读书写字,那也是件美事。
“真的吗?”小金鱼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见了无数红票子在向她招手。
一旁的老四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试探:
“想写可以,但得先过看书这一关。”“你现在能憋出两百字的作文没?”他特意强调了自己那本五万字长篇小说已经出版的事实,满脸写着“快来崇拜我”。
小金鱼被这炫耀劲儿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
“哼,等着瞧,我以后写的肯定比你厚,赚的钱也绝对比你多!”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湖面。
老三和周淑晴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动摇。
大哥这些年确实把家里的担子扛得很稳,从不让他们操心生计。
可谁不想自己也能挣钱呢?
若能自食其力,那才叫真本事。
见气氛有些热烈,周济民却轻叹一声,打破了这份躁动。
“行了,别磨蹭,赶紧去上学。”他转头看向老四,神色严肃了几分:
“小说出了名是好事,但别在学校里张扬。”“听见没?低调点。”老四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
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
连个装逼的地方都没有,这书还写得有什么劲?
周济民接着戳破他的幻想:
“你想被同学围殴就继续说。”“再说了,既然你这么厉害,是不是该请客表示表示?”“你那点稿费,够请谁吃顿好的?”“万一大家觉得你爱显摆,疏远了你,亏的是你自己。”老四原本高昂的头颅,此刻彻底耷拉了下去。
道理他都懂,只是当局者迷。
比起在同学面前显摆,他还是更舍不得那辛苦赚来的钱。
虽然心里堵得慌,但也只能认栽。
周济民见他消停了,便让他回去好好读读《伤仲永》。
“知道了,哥。”看着弟弟失落的背影,周济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语气温和却透着深意:
“老四,路长着呢。”“别因为这点小钱就沾沾自喜。”“沉住气,熬得住寂寞,才能看得清远方。”周济民心里虽然还有些发虚,但耳朵倒是竖得挺高。
出门那会儿,小金鱼领着俩丫头,踩着轻快的步子往东十四条街道小学晃去。
旺财和大黄这俩大块头,一左一右护在侧后方,跟个移动的铁壁铜墙似的。
自从上回出了岔子,周济民就下了死命令,让这两只畜生专职当保镖。
早上送学,中午接人,雷打不动。
这一招确实管用, 和欺负。
根本不用进校门瞎转悠。
只要大狗往校门口那一站,哪怕不叫唤,光看那体型,那些熊孩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肉。
看着三个小身影蹦蹦跳跳地扎进学校大门,周济民转头冲丁秋楠打了个招呼。
两人跨上自行车,蹬着车轴直奔协和医院。
半道上分了岔路,闺女们去读书,夫妻两个则一头扎进了妇产科。
刚进门,张宛童那双眼睛就瞪圆了。
“哟,楠楠,又怀上了?”她扫了一眼挂号单上的科室名,心里这就有了底。
可这也太拼了吧?
前头那两个吞金兽还没满周岁呢,这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搞二胎?
虽然上面提倡多生,但这节奏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凑了?
女人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第一胎顺风顺水是运气,第二胎保不齐就出幺蛾子。
大半年前瞌睡虫满月酒那会儿,她还特意叮嘱过,劝丁秋楠缓一缓,别急着要。
张宛童目光在周济民身上刮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济民,该不会是你这小子按头催的吧?”话音刚落,就见周济民嘴角抽搐,一脸无辜且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