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脖颈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暴起的青色蚯蚓,随着他高亢的拉丁语发音疯狂跳动。
紫色的纯羊毛披风在初冬的冷风里翻滚,拍打着他镶嵌着金线边缘的罗马皮靴。
他双手在半空中大幅度地挥舞。粗壮的手臂带起阵阵风声,试图用这种刻在帝国贵族骨子里的昂扬手势,来扞卫他所谓的母语尊严。
高台上,只剩下这串谁也听不懂的鸟语在回荡。
林苑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椅里。
他手里捏着半瓣剥开的橘子。橘红色的汁水溅出,沾在修长白皙的指腹上,透着一股酸涩的气味。
耳边那一连串叽里呱啦的弹舌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青石板上反复摩擦。
吵。
比西市早市上抢烂菜叶的鸭子还要聒噪。
林苑将手里的半瓣橘子随手扔进旁边的紫竹篓。
他扯过一张素白的方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汁水,连眼皮都没往那个暴跳如雷的罗马使臣身上抬一下。
更别提叫鸿胪寺的通译来翻译。
“保安。”
清冷平淡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滚落。
声音不大,却在灵力法阵的扩散下,精淮地盖过了安东尼那歇斯底里的咆哮。
高台侧后方的阴影里,传出重重的脚步声。
一个裹着粗糙灰布衣裳、胸口绣着一朵歪扭桃花的壮汉,像一头出笼的黑熊般挤开人群。
突利可汗手里攥着一根剥了皮的桃木棍,脸上那道横贯鼻梁的刀疤兴奋地扭曲着。他在桃花苑当了这么久的大门保安,骨子里的草原狼性正愁没地方撒。
“仙长,小的在!”
突利单膝重重砸在白玉地砖上,震得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低下高昂的头颅。
林苑把擦过手的方帕扔在矮几上。
“这鸟语听得人头疼。拎出去。”
他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音。
“教他一句绕口令,‘八百标兵奔北坡’。”
“什么时候把舌头捋直了,发准了卷舌音,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林苑停顿了半息,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恶趣味的冷光,“学不会,就在后山劈一辈子柴。”
安东尼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片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突利可汗咧开满是黄牙的大嘴,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揪住了安东尼后脖颈的紫披风领口。
“你干什么!放手……呜!”
突利像拎一只弱不经风的小鸡仔,单臂发力,将这个身形高大的罗马贵族生生提离了地面。
安东尼双脚悬空。
他拼命挣扎,名贵的皮靴踢在突利粗壮的小腿上,连点灰都没蹭下来。厚实的披风勒紧了脖子,憋得他满脸通红,拉丁语的咒骂变成了漏风的咳嗽声。
大唐的百官们眼观鼻鼻观心,死死抿着嘴唇,肩膀憋得直耸动。
……
终南山后山,风雪呼啸。
一截粗大的枯木桩子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哐当。”
一把生锈的宽刃铁斧,脱手掉在满是木屑的雪地里。
安东尼吸着鼻子。
清鼻涕流出来,瞬间冻成了冰柱,挂在人中上,随着他的呼吸一晃一晃。
那身象征罗马帝国荣光的紫披风,早就被扒了个干净,不知道扔到了哪个泥坑里。
他现在身上套着一件漏风的粗麻布短褐。布料硬邦邦的,像砂纸一样摩擦着皮肤。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冻得发紫的脚踝,在雪地里直打摆子。
他那双平时只用来端高脚银杯、握鹅毛笔的手,此刻布满了翻卷的血泡。
血水渗出来,被寒风一吹,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死死黏在斧柄的倒刺上。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钻心疼。
“啪!”
一根粗糙的桃木棍重重抽在他旁边的树桩上,震落大片雪渣。
突利可汗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头上戴着防风的皮帽子。
他手里捧着个刚从火盆里刨出来的烤红薯,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一边拿桃木棍指着安东尼的鼻子。
滚烫的红薯香气,蛮横地钻进安东尼干瘪的胃里,勾起一阵雷鸣般的肠鸣声。
“看什么看!快点念!”
突利可汗嚼着红薯,喷出一口白气,操着一口流利的长安普通话吼道,“念不准,今晚连这红薯皮都没得吃!”
安东尼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冷风直灌进肺管子,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绝望地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柴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眼眶里涌出两包热泪。
热泪刚滚出眼角,就被刀子一样的寒风冻成了冰珠子,挂在金色的睫毛上,沉甸甸的。
他吸了吸红肿的鼻子,双手颤抖着去抓那把生锈的铁斧。
舌头在口腔里僵硬地打着卷,怎么也找不到发音的位置。
“巴……巴百……彪兵……”
安东尼一边举起沉重的铁斧,狠狠劈向一块粗壮的松木,一边操着浓重的拉丁口音,大舌头地哭喊。
“砰。”
斧刃卡在木头缝里,拔不出来了。
“奔……奔北波!”
他双手死死拽着斧柄往外拔,脚下一滑,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半尺深的雪坑里。
堂堂罗马帝国的高贵使臣,被换上了一身破烂的麻布衣,手里塞了一把生锈的斧头。
他在寒风中一边流着泪劈柴,一边大舌头地念叨着“巴百彪兵奔北波”,画面心酸搞笑。
后山的斧头声,“哐哐当当”,伴随着走调的绕口令,响了整整一冬。
冰雪消融的滴水声,敲碎了终南山的寒意。
屋檐上的冰凌化作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凛冽的朔风渐渐软了下来,染上了一层湿润的暖意。黄褐色的冻土裂开细缝,钻出点点嫩绿的草芽。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初春的生机,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
桃花苑内,老桃树抽出了新枝。
细密的粉色花苞,在一夜之间挤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瓣犹如一场无声的粉色初雪,打着旋儿落在白玉地砖上,铺成了一张柔软的花毯。
空气里的清甜香气,比严冬时浓郁了数倍,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桌上。
茶壶里的水微微沸腾,顶着紫铜壶盖。
内院的月亮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软底绣花鞋踩在落花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生怕惊扰了院子里的清静。
门框边缘,探出一只白皙如玉的小手。
指甲透着健康的粉嫩,正局促地抠着红木门框的边缘,剥下一点细微的木漆。
桃花苑内,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正羞涩地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