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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边回来的路上,陆沉一句话都没说。

姜璃跟在他身后,步履蹒跚,但始终没有掉队。她几次想开口问什么,都被陆沉沉默的背影堵了回去。

青璃在脑海中嗤笑:“你就不能对人家小姑娘温柔点?”

“她活着就行。”陆沉淡淡道,“温柔又不能当饭吃。”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陆沉的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了。

他一屁股坐到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破旧的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掌心的金色剑痕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只剩下浅浅的一道印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说了你只有一剑的力气。”青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非要逞能。”

陆沉没力气跟她拌嘴。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睁开眼,那个女孩还站在地下室的门口,没有进来。

她靠着门框站着,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腰间的伤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但她那双眼睛依然很亮,警惕地打量着地下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进来吧。”陆沉说,“门关上。”

女孩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铁门关上了。

地下室不大,陆沉一个人住刚刚好,多一个人就显得逼仄了。女孩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床铺扫到桌子,从桌子扫到墙角堆着的杂物,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你住在这里?”她问。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最后她选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顺手。”

“你不像是会顺手救人的人。”

陆沉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不认识。”姜璃顿了顿,“你来这多久了?”

“三年。”

“我在废城区住了两年,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因为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陆沉淡淡道,“爱管闲事的,早就死了。”

姜璃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自嘲还是警告。

“那你今天为什么管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姜璃皱眉。

“别问那么多。”陆沉移开目光,“睡你的觉。”

姜璃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最后她放弃了,移开目光。

“你有药吗?”她弱弱的问。

陆沉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木盒,里面装着几样简陋的疗伤用品——一瓶止血散、一卷发黄的绷带、一把钝口旧剪刀。这些东西在黑市上不值几个钱,但在废城区,有总比没有强。

他把木盒递给女孩:“自己处理。”

女孩接过木盒,坐到地上,开始处理伤口。她先把腰间的衣服撕开,凝脂般的肌肤下露出一道半尺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陆沉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并非畏惧,只是男女有别,多有不便。

“你转过去。”女孩说。

陆沉转过身,面朝墙壁,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口方向,既给了她隐私,也留足了防备。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女孩压抑的吸气声。止血散撒在伤口上肯定很疼,但这丫头一声都没喊出来,只是咬着牙,把声音吞进了肚子里。

“你不怕我背后偷袭你?”陆沉突然问。

“你要是想杀我,刚才就不会救我。”女孩的声音有些弱,但语气很平静,“而且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偷袭我也没那个力气。”

陆沉:“……”

她说得对。

过了一会儿,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

陆沉转过身,看到她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绷带缠得不太好看,松松垮垮的,但至少血止住了。她把木盒推回来,上面还放着两样东西——一块拇指大小的灵晶,一枚刻着复杂纹路的银色令牌。

“这是什么意思?”陆沉皱眉。

“你的药不能白用。”女孩说,“这两样东西抵药钱,应该够了。”

陆沉看了看那块灵晶,纯度很高,比他在废墟里捡的那些残渣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再看那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姜”字,纹路精细,材质特殊,绝非普通物件。他心里了然,这两样东西对她而言定然十分珍贵。

“你是姜家的人?”他问。

女孩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陆沉也没追问,把灵晶和令牌推回去:“药不值这么多,你收着。”

“我不欠人情。”女孩固执地又把东西推过来,指尖微微颤抖,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倔强。

“那你请我吃饭吧。”陆沉说,“等你伤好了,请我吃顿好的。”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笑,但比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多了。

“好。”她说,“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姜璃。你呢?”

“我都告诉你了叫陆沉。”

“陆沉。”姜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抓紧了毯子边角,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戒备,却还是坦然记下了这个名字,“你是剑修?”

陆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剑痕,摇了摇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那你刚才用的是——”

“不该问的别问。”陆沉打断她,指了指墙角的一个角落,“你今晚睡那里,我给你找条毯子。”

姜璃没有继续追问。

陆沉从床底下翻出一条旧毯子,抖了抖上面的灰,扔给姜璃。毯子破了好几个洞,但至少还能保暖。姜璃把毯子接住,铺在墙角,蜷缩着坐了上去。

地下室安静下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铁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光。陆沉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那个女孩身上的封印,青璃说“不简单”。

执法殿的人在追她,天工阵营肯定也在找她。

他把她带回来,等于把自己也卷进了这趟浑水。

“后悔了?”青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没有。”陆沉在心里回答,“既然选择了,就不后悔。”

“你这性格,倒是有几分轩辕剑主的样子。”

“轩辕剑主?”

“就是以前持有轩辕剑心的人。”青璃顿了顿,“上一个,是个比你强一万倍的剑修。”

“后来呢?”

“后来死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噎人?”

“不能。”

陆沉轻叹一声,翻身面朝墙壁。

墙角那边传来姜璃均匀的呼吸声,许是体力彻底透支,又或是断定陆沉暂无恶意,她蜷缩在毯子里,没多久便陷入了沉睡。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身上带着伤,被人追杀了一路,能在陌生人的地盘睡去,想必是累到了极致。

他闭上眼睛,也准备睡了。

但青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陆沉。”

“嗯?”

“那个丫头身上的封印,我刚才又感知了一下。”青璃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想不起来?”

“沉睡了太久,很多记忆都碎了。”青璃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封印不简单。你把她带回来,是对的。”

“为什么?”

“说不上来。”青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但我感觉……她和轩辕剑心有关。”

陆沉皱了皱眉,没有追问。

青璃既然想不起来,追问也没用。

他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掌心那道浅淡的金色剑痕,倏然微闪一瞬,似是在回应什么。

废城区的夜风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地下室的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着,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