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学校西门,风就硬了。陆雪见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一颗一颗,扣到顶。走路带风,步子快,像个赶时间的路人。没有人看她。
走到公交站台,她坐下来。铁椅子冰,她没坐实,半边屁股搭着。末班车早就过了,站牌上贴着一张催缴电费的单子,卷了个边。
我认识他六年。她对着自己的膝盖说,你凭什么。
没人应她。马路上一辆车过去,车灯把站台扫白了半秒。
高一那年,他骑一辆二八的自行车,链子老掉。她坐在后座上,数过他一共掉了多少次链子。十一回。他追了她三年,写在作业本背面的字,夹在课本里的纸条,高考完那天在校门口堵她,全校都看见了。
后来她去了澳洲。四年。结婚,离婚,手续办完,回来。
那个人是中介介绍的,在悉尼开超市,比她大八岁,会说三句中文,三句都是生意。婚后第三年,她发现他外边有人。她没闹,把离婚协议打印了两份,签了字,搬出去。走的时候只带了两只箱子,连那张双人床垫都没要。一年前在咖啡馆,他说都过去了。她说,你变了。她没说的是后半句:你以前看我的时候,人还没走到跟前,眼睛先亮了。
昨晚,广场上,几百人面前,他亲的是别人。
眼泪是这时候下来的。没有声音,就是止不住。她手里攥着那张电影院的广告纸,揉得发软,拿来擤了一下鼻涕,又攥回去。她在裤子上把手心的汗擦干,一下一下。
哭到后头,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停下来,抬头看天。云缝里有一粒星,眨了一下,没有了。
她站起来,腿坐麻了,扶住站牌杆站了两秒,顺着马路往租的屋子走。
路过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她在门口停了停。里头就一个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盹,电视开着,没声音。她推门进去,买了罐热咖啡,握在手里,一路暖到指头。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窝在亭子里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
屋子在学校西门外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一间,带个公用厨房。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开。屋里黑着,她没开灯,摸黑坐到床边。
床板硬,硌肩。天花板上有一块水印,楼上漏水留下的,年头久了,黄边,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她躺着,睁着眼,看那块地图。看到眼皮发沉,才摸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刺眼。她翻到通讯录,陈州两个字躺在那儿,没备注,就一个名字。一年前咖啡馆那天存下来的,存完就再没打过。
她拇指在屏幕上头停了停,锁屏,翻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是元旦。陈州到仓库到得早,卷帘门一拉,霉味混着纸箱味冲出来,扑在脸上,人一下就清醒了。
王建国发来一条:昨天那两千副,老全早上七点就打电话来问,货配齐了,等他来验。
陈州回了个,把手机搁在箱子上,掀开笔记本。
后台的订单在跳。元旦下单的比平时多,都是奔着两个字来的,备注栏里写着新年好麻烦初七前到。他一行一行看,抄在本子上,字比平时潦草,天冷,手僵。
手机震。刘伟,一连三条。
群里传疯了。昨晚散场后,有人在念念楼下看见陆雪见了。
站了半个钟头,哭着走的。真的假的?
老陈,你看见没有?
陈州盯着那三条,看了几秒。群头像这时候还在跳,消息数顶到了99+。有人发了照片,昨晚广场上,他低头亲沈念念的那一下,隔着人堆拍的,糊,但认得出来。底下刷了一排。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场面。公司年会上,老板的儿子当众求婚,第二天全公司传了八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
再往下翻,有人把他大二开店的事都翻出来了,说人家店一个月流水多少多少,说得有零有整,比他妈自己记得都清楚。还有人问沈念念是谁,经济系那个?这一对什么时候成的?
刘伟又追过来一条: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陆雪见啊。她昨晚在念念楼下站了半个钟头,保安都看见了。
他把手机放下,掀开帘子往外看。巷子里有人家放录音机,跨年晚会的重播,隔着墙,闷闷地唱。
手机又震。这回是林涛。
老陈,回款到了。
多少。
六百四。加上零头,六百八。十个点,一个没赖账。林涛那头背景音吵,呼呼的风,下批货我订好了,五千副,后天到。陈州,我这生意,好像真站住了。
早跟你说能站住。
是你爸说的能站住。林涛说,你爸那句,手别闲着。我记着了。
陈州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
沈念念是九点多来的。拎着一袋包子,还有一盒豆腐脑。她把东西搁在箱子上,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他。
群里说什么了。她问。不是问句。
说昨晚有人在你楼下站了半小时。陈州说,哭了的。
沈念念的手在包子上停住。她把包子搁下,走到那垛封好的箱子跟前,开始折空箱。一只一只,压扁,码齐。她干活的时候习惯想事,手不停。
陆雪见?
她跟你说了吧。
说什么了。
她说,她认识他六年,问我凭什么。沈念念把塑料袋解开,热气冒出来,白了一片,我说,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陈州没接话。他看着她。她低着头拆那个塑料袋,一下一下,拆得很稳,拆完了把包子一个个码在箱盖上,码齐了才说话。
我就上楼了。她说,后面没了。
陈州站了两秒,把手机拿起来,找到陆雪见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陈州。那头先开的口。声音是哑的。
以后别去找她。陈州说。声音不高,有什么事,找我。
那头静了几秒。
陆雪见。
我听着。她说,那我明天去找你。你见我吗。
别来。
你刚才说,有事找你。她说,你定个日子。你定哪天,我哪天到。你要是永远都不定……
陆雪见。陈州打断她,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你说是,那就是吧。
他先挂的电话。放下手机,仓库里安静下来,外头的录音机还在唱。
沈念念站在旁边,把豆腐脑的盖子揭了,搁在他手边。
你打了电话,她说,我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打得这么快。
下回先问你一声?
问了,我也不让你打。她说,但我会记住你打了。
陈州端起那盒豆腐脑,喝了一口。咸的,里头飘着几粒虾皮,热的,从喉咙一路下去,胃里妥当了。
趁热。沈念念说,包子也是。
陆雪见是在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接的。
她认得这个号码。一年前存下来的,存完就没打过。她有时候翻到它,看一眼,锁屏。像翻一本不想看又舍不得扔的书。
她坐在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他说,别去找她。他说,过去的事了。
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屋里没开灯,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光,落在手背上,慢慢挪走了。
她打开手机,又翻到通讯录。陈州两个字,拇指在上头停了停,没有删。
你护着她。她说。屋里没人,她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护得毫不犹豫。连犹豫都没有。
她想起来,高一那年她从单车上摔下来,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背着她去的医务室,一路都在抖,还嘴硬说不沉。那么远的路,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衬衣都能拧出水。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她到现在都记得。他在旁边坐着,裤子膝盖上两块灰,手在裤缝上蹭,越蹭越黑。她问他,你抖什么。他说,天冷。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护着她的。人换了个位置,事一点没变。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往后倒下去。床板响了一声。天花板那块水印在暗处,黄边的,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她盯着它,盯久了,那地图好像会动,一会儿是澳洲那套房子的天花板,一会儿是现在这间。
不躲了。她对着天花板说。
那天傍晚,陈州发完了单子,锁了卷帘门,送沈念念回宿舍。元旦的夜里外头比白天更冷,她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一双眼睛。
两个人走过中门,看门的大爷在窗口后头冲陈州挤眼睛。陈州当没看见。大爷清了清嗓子,把收音机拧小了一格。
到她楼下,她站定,接过他手里拎的空饭盒。
明天我还来。她说。
别来了。陈州说,假期放的假,你歇一天。
她看了他一眼,没犟,把围巾绕紧了一圈,转身上楼。到三楼,探头下来:陈州。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站在原地,看她上去,窗户亮了,窗帘上映出个影子,晃了一下,没了。他转身往巷子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陆雪见。
他看了两秒,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兜里。屏幕的那点光从布料底下漏了一下,灭了。
巷子口的风比早上还硬。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兜里,往那间亮着灯的仓库走。地上有户人家放的鞭炮皮,红的,碎的一条一条,被风赶到墙角,堆着。
走到仓库门口,他没马上进去。灯从卷帘门的缝里漏出来一条,落在地上,灰里的一道亮。他站了两秒,推门进去。屋里的订单还在屏幕上跳,一条一条的。他坐下来,把本子翻开,接着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