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车是上午九点到的。车厢门一开,白气先下来,然后是一股纸箱味,混着潮气。王建国披着棉袄在点件数,嘴上的哈气一团一团。陈州踩着液压车,一箱一箱往里搬,搬到第十箱,袖口磨得发烫。
开车的师傅是个胖师傅,棉袄敞着,里头一件洗变了形的毛衣。他帮着搭了把手,一边搭一边跟陈州唠,说这单他从无锡拉过来,高速上堵了两个钟头,服务区的泡面都卖光了。陈州递了根烟过去,师傅说不抽,从兜里摸出个烤红薯,掰了一半给王建国。
两千。王建国合上单子,一副不差。老全这单,齐了。
王建国从兜里掏出个计算器,劈里啪啦按了一通,按完自己愣了一下:三千副,两万七的货。加上月初那批,这个月光合页就出去小一万副了。他把计算器揣回兜里,嘟囔了一句,我记账那会儿,一个月经手的钱,还没你现在一天的多。
老全是十一点到的。黑包,围巾,进门先不说货,绕着那两垛纸箱走。走到第三圈停下来,伸手在箱子侧面按了按,蹲下去看封箱的胶带。
胶带几道。
三道。
底箱呢。
垫了砖。
老全了一声,指甲挑开一道胶带,抽出一副合页,就着门口的光看。看了正面,翻过来看背面,又从兜里摸出个放大镜。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兜里揣放大镜,看五金跟看古玩似的。
他把放大镜收起来,跟头批一个成色。
说完,他把黑包放在箱盖上,从里头摸出个小本子,拔开笔帽,拿笔头敲了敲箱面:这样。往后每个月,我从你这儿走三千。月底结,运费我对半。年底要是走得动,翻一番。
陈州看了看那个本子。上头一行一行,记着别的厂的货,铅笔圆珠笔混着写,字很瘦。
全哥,这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老全把本子合上,我那边元旦四天,走了六百多副。青田底下三个县的小老板,闻着味就来了。货我有,怕你没货。
陈州伸出手。老全跟它握了一下,掌心全是硬皮,握上去像一把砂纸。
三千就三千。老全说,你别跟我掉链子。
掉不了。
老全又绕到那垛箱子后头,掀起盖在最上头那张塑料布的一角,看了看底下垫的砖。砖是红砖,从巷口拆迁的墙根底下捡的,一块块洗得发白。他拿脚踢了踢,砖没动。
你这仓库,比上回那家强。他说,上回义乌那个,货直接码在水泥地上。一场雨下来,纸箱烂了半垛。
我爸教的。陈州说,箱子不能着地。
老全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把黑包重新挎上:月底我过来结账。你别让我跑第二趟。
王建国在旁边盯着那个,喉结动了一下,低头把单子又数了一遍,像是不信自己刚才数对了。
沈念念是晌午来的。拎着一袋包子,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那两垛新箱子。
老全加量了。陈州说。
多少。
一个月三千。
她站在门口,包子还拎在手里,眼睛在那两垛箱子上过了一遍,像在数层数。
一副两块七?
两块七。
那一个月多八千一。她说,年底翻一番,一万六。
陈州看了她一眼。上辈子他谈生意那几年,酒桌上称兄道弟的见过太多,散场各走各路。像她这样,站在门口,听个数就把账算明白的,只有她一个。
进来吧。他说,外头冷。
他话音没落,手机震了。陌生号码,第三条。昨晚那个,他知道是谁。
她来了。陈州把手机屏幕转向沈念念,在教学楼门口。
沈念念正在解包子袋,手停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见一趟。说清楚。
你不问去多久?
十分钟。沈念念把袋口系上,搁在箱盖上,说完了就回来。包子给你留着,热的。
教学楼门口站着个人。灰围巾,手插在兜里,正看他这个方向。进出的人路过她,都多看两眼。昨晚元旦晚会的事,群里传了一夜,这会儿学校里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陈州走过去,离她三步远停下。
我说了别来。
我来了。陆雪见说,我就站在门口。没进去,没找人,没喊你名字。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张地图的截图,他这个校区,红点标在教学楼门口。
我查的。她说,我本来想直接去你仓库。走到半路,觉得那么去不合适,就在这里等。等你下课。
陈州没接话。她眼睛底下比昨晚更青,像是一夜没睡。
十分钟。他说,你有话现在说。
我不是来求你的。陆雪见说,我就想问一句。去年我从澳洲回来,咖啡馆那天,如果我没走,坐下来跟你把话说完,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
没有。
你都没想。
不用想。陈州说,我那天就想了。一年了,没变过。
陆雪见看着他。墙根的麻雀被脚步声惊起来,扑棱了两下,又落回去。
她哪里好。她问。
别问她。
我就想知道,我差在哪。
你没差在哪。陈州说,感情这事,不讲先来后到,也不讲谁差多少。去年在咖啡馆,我说都过去了。今天是最后一遍。
最后一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我这话问得挺没意思的。在澳洲那四年,我天天跟自己说,回去就好了。回去才知道,哪儿还有我的位置。
陈州没应。
昨晚那首歌,她说,我在下头听完了。唱得真好。我唱不了那个。
我不会再来教学楼了。她说,今天来,是跟你把话说完整。你说完了,我也说完了。
那以后……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别找了。陈州说,你自己有日子要过。别耗着。
她说,我记住了。
风从楼道里穿出来,把她围巾的一头吹起来。她没去压,就那么看着教学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了几秒,她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她说,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在台阶底下停了停,没回头,又走了。陈州站在原处,看她出了校门,过了马路,人影小下去,成一个点,没了。
他站了两秒,转身回去拿包子。包子还热着。
晚上的聚餐定在学校后街的川菜馆。年底了,班里拢共二十来个人,一张大桌坐满,加两张小桌给家属。沈念念被林涛领着坐到陈州边上。林涛今天话少,留了这个位子,自己钻到那桌跟刘伟拼酒去了。
菜上齐,班长站起来说了几句年底的话,杯就碰响了。这种场合,话题绕三圈,准绕到陈州身上。
元旦那晚,可以啊你。宿舍的老四冲他举杯,全校都看见了。沈念念,你们经济系那首歌,是给他写的吧?
不是。沈念念放下手里的果汁,歌是他写的。
那他还不从实招来!
招什么。陈州说,唱了一遍,没收钱。
一桌人笑。老四又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对了,听说昨晚有人在念念宿舍楼下站了半夜?真的假的?谁啊?
桌上静了一下。这种场合,这种问题,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高中的同学。陈州说,过来办事,路过。
路过能站半夜?
她站她的,我管不着。陈州给沈念念碗里挑了块没刺的鱼,过去的事了。来,吃菜。
一桌人看看他,又看看沈念念,咂摸出点味道来,纷纷举杯把这话岔开了。沈念念坐在那儿,该吃吃,该笑笑,有人问她话她就答。问她考研准备得怎么样,她说在准备。问她哪儿人,她说临安的。不卑不亢,也不冷场。
刘伟在那桌喝得脸红,举着杯子过来要跟沈念念碰一个:嫂子,我敬你一杯。元旦那晚我嗓门最大,喊答应她那个就是我。
沈念念端果汁跟他碰了:谢谢你。
谢我干啥?
谢谢你那一嗓子。她说,要不是那么多人喊,他不好意思上来。
一桌人又笑。刘伟挠着头回去接着喝。林涛在那边的桌上,端着个茶杯,没喝酒。有人跟他碰,他就以茶代酒,话还是少。
散场的时候,老四送他们到门口,拍着陈州的肩膀:兄弟,以后聚会,年年都得带人来了。
看你表现。陈州说。
出了馆子,外头的风比屋里冷。沈念念走在他边上,手又插进他那个浅兜里,露半截手指头。两个人顺着后街往外走,路灯把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时不时并到一块儿。
后街的路坑坑洼洼,前几天下雨积的水还没干,结了薄冰。她贴着墙根走,他就跟着换到墙根那侧。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支着,铁皮桶里的沙子沙沙地响。她多看了两眼,没说要。他付了钱,要了个小的,纸袋一兜,烫手。她捧一半,他捧一半。
鱼是你挑的?她问。
我没说要。
你筷子在鱼上停了三次。陈州说,我看见了。
她了一声,没说话。走过一段路,她忽然开口:十分钟够了。
什么十分钟。
她问你的那个。沈念念说,你答得挺好。
陈州脚步顿了一下:你在楼下看着?
没有。我算的。她说,从你进教学楼,到你回来拿包子,一共八分半。
下次这种事,她把手从他兜里掏出来,攥了一下,又塞回去,可以再快两分钟。
送到楼下,她转身上楼。到三楼,探头下来:陈州。
明天给我带茶叶蛋。
……好。
他站在原地,看她上去,窗户亮了。夜风从巷子里过,卷着后街剩下的饭菜味,凉的。他转身往仓库走,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一次都没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