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埠,临时野战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八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像八头刚从泥潭里打滚回来的野兽,轰鸣着冲进了医院大院。
车还没停稳,苏青就跳了下来。
“担架!快!”
她那件白大褂早就变成了灰黑色,上面斑驳全是干涸的血迹。但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苏医生……”
驾驶室里,林峰想推开车门,手却软得像面条。
这一路,他全凭一口气吊着。
现在到了安全地带,那根紧绷的弦一松,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
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像是有人塞了块炭进去。
“别动!”
苏青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是铁打的吗?烧到三十九度还敢骑马吹风!”
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地把林峰抬上担架。
林峰迷迷糊糊地看着天空。
灰蒙蒙的。
不像南京那种被硝烟染成的黑,也不像芦苇荡那种湿漉漉的白。
“终于……到了……”
他嘟囔了一句,眼皮一沉,彻底断了片。
……
再次醒来,是被吵醒的。
门外吵得像菜市场。
“滚出去!一群叫花子,也配住特护病房?”
一个尖锐的男声,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这里已经被我们要了!赶紧把你们那些臭烘烘的铺盖卷扔出去!别熏着我们团座!”
紧接着,是关大山那闷雷般的嗓门:
“你动一下试试?老子这刀刚砍完鬼子,还没擦干净呢!”
“哟呵?敢跟长官动刀子?反了你了!来人,把这群兵痞给我轰出去!”
“哗啦——”
枪栓拉动的声音。
不是一支两支,而是一片。
林峰猛地睁开眼。
他挣扎着坐起来,脑袋里像是有把锯子在拉。
“营长,你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黑皮惊喜地跳起来,手里还削着半个苹果。
“外面怎么回事?”
林峰抓起挂在床头的军装,披在身上。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有个中央军的少校,说是后勤部的。嫌咱们弟兄脏,要占咱们的病房。”
黑皮咬了一口苹果,冷笑:“大山哥正带人堵着门呢。要不是苏医生拦着,那小白脸早就在地上找牙了。”
林峰没说话。
他穿上那双沾满泥浆的日军皮靴,抓起放在桌上的佐官刀。
“扶我出去。”
……
病房走廊里,剑拔弩张。
关大山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身后站着十几个大刀队的弟兄。他们手里端着mp38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对面。
对面,是一个穿着崭新呢子军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少校。
他身后跟着一队宪兵,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关大山他们。
“我再说最后一遍!”
少校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着关大山的鼻子:
“这是后方医院!是有规矩的地方!不是你们这些杂牌军撒野的地方!”
“把这间、这间,还有那间病房,全给我腾出来!不然,我有权以‘扰乱军务’处置你们!”
苏青挡在关大山身前,脸色冷得像冰:
“少校,这些伤员刚做完手术,不能移动。”
“那是你的事!”
少校不耐烦地挥手:“一群大头兵,住什么特护病房?随便找个草棚子扔进去不就完了?我们要接待的可是战区视察专员!”
“你说扔哪?”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苏青身后传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冷。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苏青回头,看到林峰披着大衣,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
关大山和弟兄们立刻分开一条路,齐刷刷地立正:
“营长!”
少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林峰。
这人谁啊?
脸色白得像鬼,身上那件日军大衣破破烂烂,全是黑红的血垢。
“你就是他们的长官?”
少校皱着眉头,用手帕捂住鼻子:“正好,管管你的兵。一身臭味,把医院都熏臭了。”
林峰没理他。
他慢慢走到少校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少校被林峰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盯着,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那是硝烟味。”
林峰淡淡地说道:“只有没上过战场的懦夫,才会觉得那是臭味。”
“你骂谁懦夫?!”
少校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在了腰间勃朗宁手枪的枪套上:“我是第五战区后勤部……”
“砰!”
一声闷响。
谁也没看清林峰是怎么出脚的。
那个少校像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四米,重重地砸在走廊的墙壁上,然后像滩烂泥一样滑了下来。
“哇——”
少校张嘴吐出一口酸水,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长官!!”
那群宪兵吓傻了,刚要举枪。
“咔咔咔!”
几十支冲锋枪瞬间怼到了他们脸上。
关大山狞笑着上前一步,大刀片子直接架在了一个宪兵的脖子上:“动?动一下试试?看是你枪快,还是老子刀快!”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根本不是这群在后方养尊处优的宪兵能比的。
几十个宪兵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住手!!”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
一群穿着将校呢军装的高级军官快步走来。
为首的一人,年约五十,肩扛中将军衔,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徐长官!”
地上的少校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嚎叫起来:“长官!造反了!这群兵痞殴打长官,还持枪对峙!要把他们全抓起来枪毙!!”
那中将没理会少校,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林峰身上。
准确地说。
是落在了林峰手里那把刀上。
以及林峰腰间挂着的那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布袋上。
“你是哪个部分的?”中将沉声问道。
林峰站直了身子。
虽然身体虚弱,但他那一身傲骨,却像标枪一样挺拔。
“国民革命军,独立营,营长林峰。”
林峰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德式军礼。
然后。
他解下手中的佐官刀,连同那个油纸包,随手扔给了中将身边的副官。
“这是什么?”副官下意识地接住。
“刀,是日军第16师团,第30旅团长佐查木的。”
林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包里,是第16师团参谋长和一名皇族大佐的领章证件。”
“嘶——”
走廊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名中将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16师团!中岛今朝吾的部队!
那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之一!
“你……你就是那个‘南京恶鬼’?”中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最近战区情报部一直在传,有一支代号“恶鬼”的孤军,在南京城破后没死,反而一路向北,把鬼子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没想到,真人就在眼前。
林峰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的少校。
“长官,我的弟兄在前面流血拼命。”
“到了后方,如果连张床都睡不安稳。”
“那这仗,没法打。”
中将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少校身上,吼道:
“滚!!”
“把最好的病房,全部腾出来给独立营的弟兄!”
“谁敢再多一句嘴,老子毙了他!”
说完,中将大步走到林峰面前,双手握住林峰的手,用力晃了晃。
“林营长。”
“我是第五战区参谋长,徐祖贻。”
“李宗仁长官正在徐州等着你们。”
“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枪、炮、人,要什么给什么!”
林峰嘴角微微一扬。
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枪炮我有。”
林峰抽回手,指了指北方:
“给我一份徐州周边的防务图。”
“还有,去台儿庄的通行证。”
徐祖贻愣了一下:“你要去台儿庄?那里马上就是绞肉机了。”
“我知道。”
林峰转身,留给众人一个萧瑟却坚定的背影。
“绞肉机?”
“那得看是谁绞谁。”
“我的刀,还没喝够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