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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9章 阳奉阴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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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偏院,天光越来越发白。一路过去,别苑的人也都出来了,提桶的提桶,捧盆的捧盆,低着头快步走着,谁都不多说一句话。

有人从前边院子来,衣裳干净些,手里拿的铜盆也亮些,看见我们这边的人,脚步没停,目光倒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那种扫法和巡视差不多,带着点“你们还活着呢”的意思。

孟秋娘脚步很稳,连眼皮都没抬。

我跟着她穿过两道回廊,到了领日常用度的小库房前。库房不大,门口却排了两列人。左边领热水,右边领炭灰、灯油、粗米、杂物。门边站着个圆脸内侍,脸生得喜气,嘴角时时挂着一点笑,像个好说话的。可他手一点都不慢,拿着勺子,拨着簿子,点数,收回,动作如同流水线似的。谁多看一眼,他就先笑,笑完再把你那份少拨一点,流程之丝滑,我差点以为他上辈子在商场干过导购。

他一边翻着册子一边喊道:“东侧小院,灯油一壶,粗米两升,热水两桶。下一位。”

后面的宫女立刻把牌子递上去,头垂得低低的。

圆脸内侍看了一眼,勺子在米缸里一舀,落下去时却轻轻一抖,沿边就少了一层。他手法太熟,像本能一样。再下一位,是另一苑的宫人,来领炭。他看见牌子,眼神一转,笑得更和气了。

“哟,前面那边的。昨日不是才添过?”

那宫人立刻屈膝道:“是主子夜里咳得厉害,想多暖一暖。”

“暖一暖自然好。”他手里却只拨了半篓,“先将就着,晚些再说。”

那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争,接了就退。轮到我们时,孟秋娘把牌子递过去。圆脸内侍眼皮掀了一下,看见牌子上的字,笑还在,手已经快了许多。

“偏苑西侧这边啊。热水一桶,灯油半壶,粗米一升,炭灰一篓。”

我盯着他手上的簿册。簿册上写的是整份,他念出来时已经少了一层。旁边小太监去提东西,也全按他念的走,半点不带犹豫。账归账,实物归实物,中间这条缝,宽得能塞下一头牛。

孟秋娘接过木牌,只问了一句道:“昨日说好的净布呢?”

圆脸内侍笑着摊手道:“库里一时没了,等补吧。”

“前日也这么说——”

“那就再等等。”他把灯油塞过去,“谁让你们那边用得慢,总不能叫前面断了。再说了,你们偏苑能省点就省点,布这种东西,补补还能用。”

说完,他目光落到我身上,像才发现新脸。

“新来的?”

我垂眼道:“是。”

“脸倒生。”他拿着勺柄在簿边敲了敲,“新来的最怕手脚太快,嘴也快。记着,在宫里,好奇心比风寒还难治。风寒顶多咳几声,好奇心能要命。”

我心里回他一句道:多谢提醒,我这人命硬,爱在危险边缘反复观察。

面上却只低声道:“记住了。”

孟秋娘没让我多停,提了东西便走。

走出几步,她才淡淡开口道:“方才看够了?”

“差不多。”

“以后少把‘差不多’挂脸上。”

“我脸上挂了?”

“新来的,眼珠转得太认真,就是挂了。”

我摸了下鼻尖,不再接话。

一路回偏苑,孟秋娘把热水分去几处,又让我提着半壶灯油去西边。

她边走边吩咐道:“偏苑里活不重,琐碎。谁手里捏着什么,就看谁点不点头。热水迟一刻,药晚一刻,炭少一层,单拎出来都算不上大事,合一块能熬死人。你若想待的安稳,先认清这些门道。”

“认门道跟认人,一样重要?”

“人藏在门道后面。”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有些人还藏在笑脸后面。”

我脑子里立刻浮出那张圆脸。行,第一笔,记上。圆脸,笑得和气,手最快,账与物之间的缝,多半跟他脱不了干系。看他那副熟练模样,绝对不是临场发挥,是长期稳定输出,业务能力感人,良心余额也大大的感人。

到了西侧小院,阿芜已经守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空铜壶,一看见我,先把视线落在我手上。

“今日有热水?”

“有半桶。”

“半桶也比没有强。”她伸手接过去,又看见我提着灯油,脸上那点硬刺稍稍松了一丝,“这个也给?”

“就半壶。”

“半壶……”

她咬了下唇,没再往下说,只快速把东西拿进去。

我站在门边,顺势朝里看了一眼。屋里还是冷。

昨夜那点炭火已经彻底没了,只剩炉灰发白。窗边多铺了一层旧布,挡风用的。

张美人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帕子,低低咳了两声。天亮后看得更清楚,她面色白得没有血色,眼下青影压着,像一夜没睡透。

阿芜把热水放好,小声道:“娘子,今日总算没断。”

张美人点头,看向我道:“有劳你。”

“我只是跑腿。”我走近些,“娘子今日可好些了?”

她没答“好”,只道:“还能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听着却比“很好”还沉。

阿芜在旁边抿着嘴,忽然低声嘀咕道:“今日是有,明日还不一定。灯油看着发了半壶,点到夜里就没。炭也总说后补,补来补去,补得人都快成冰了。”

我看她一眼,压低些声音道:“你们每日领什么,缺什么,有没有记过?”

阿芜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左右看了看门外,声音压得更低道:“谁敢记?叫人看见,还当我们告状。”

“脑子里记也行。”

“我记着呢!”她把铜壶口压紧,“热水时多时少,灯油总缺半盏,粗米比别处少,布料拖着不发,药最过分。太医开一回,能领到三分之一都算祖宗保佑。”

张美人轻轻叫她道:“阿芜。”

阿芜这才闭嘴,脸上却还是不服。我把这些都默默记下,没再多说。眼下刚进来,贸然问太多,谁都得防我。先把情况摸实才是正经。

从西侧出来,孟秋娘已经在院中分活。我被打发去洗旧盏,擦窗棂,顺带把几处回廊上的积灰清一清。活听着普通,跑的地方却不少。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偏苑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东边较近的两处小院,虽不算热闹,至少灯盏亮着,廊下还有人按时送吃食。

南侧一处住的是被冷落已久的才人,份例也减量了,却没减到张美人这般地步。她那边好歹每早热水是够的,药也没断。

只有西侧,名义上什么都没取消,实际上什么都卡一刀。今日少一点,明日拖一拖,后日再来一句库里暂缺。寒意就是这么一层一层从规矩的缝里渗进去,谁都不明着掐死你,偏偏让你日日都难熬。

午前再去库房送空壶时,我又撞见那个圆脸内侍。他正坐在门边小凳上,手里拨着算盘,旁边堆着几册账。见我来,先笑了一下。

“哟,新来的,又是你?”

我把空壶放下道:“秋娘让我送回。”

“放这儿吧。”他抬手一指,又慢吞吞问,“你在哪边当差?”

“偏苑里侧。”

“里侧可不好熬。”他嘴上说不好熬,手里算盘珠子却拨得飞快,“主子失了势,下边的人跟着吃灰。你若聪明,早些寻个能转出去的门路。别傻守着,守到最后连个响都没有。”

“转得出去吗?”

“看命。”他笑着把一页账翻过去,“也看谁肯说话。”

我低着头,顺着问道:“那公公最清楚这些了。”

这话一出,他脸上笑更深了点,手指却在账簿上一按。

“新来的,少学套话。宫里人人都清楚一些事,清楚得太多就不好。”

“我只是随口一问。”

“那就少随口。”他把空壶往里一推,“去吧。你们那边若再来领炭,记得早些。晚了,前面领完就没了。”

这句听着像提醒,细听全是门道。

前面领完就没了,意思摆明了:偏苑排后面,剩什么拿什么。缺了,也只能认。

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时,余光扫见他身侧那摞账册最上面有个名字,写着“西偏张氏”。字迹规整,旁边勾记也全。账写得体体面面,屋里冷得清清楚楚。这中间的差价,怕是能养活一窝耗子。

午后,孟秋娘总算得了片刻空,坐在回廊下拆旧线。我端着洗净的木盘过去,也跟着坐下。

“秋娘,我有一事不明。”

“新来的,哪天能少不明一点?”

“这要求有点高。”我把木盘搁好,“偏苑都这样?”

“哪样?”

“按份例走,按规矩发,落到手里总少。”

孟秋娘手上动作没停,只把线头抿进唇边咬断。

“这宫里,账上有,手里未必有。账上没有,嘴上倒常有。你若还没习惯,说明来得时日短。”

“张娘子那边,短得格外厉害。”

这回,她总算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不是失势的人都一样。南侧那位有热水,东边那位有灯油,西侧什么都少一截,不像偶然,倒像被人针对了。”

孟秋娘捏着线团,半晌才道:“你若想帮人,就先弄清是谁在针对她。”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把我昨夜到今日的念头都串了起来。对,先别急着心疼,先找到针对她的人。

我往掌事处方向看了眼。那边比偏苑别处干净,门帘也厚,出入的人都脚步谨慎些。

“是掌事处?”

“偏苑内务都从那儿过一道。”孟秋娘顺着我的视线扫了一下,“库房发什么,谁先谁后,谁可拖,谁可省,都是人定的。规矩是死的,手是活的。”

“掌这片的人是谁?”

“冯姑姑。”

她说这三个字时,语调比先前平了半拍。

“冯姑姑?”我重复了一遍。

“冯予芬。”孟秋娘继续拆线,神色看不出波动,“平日最讲规矩,也最会按规矩行事。旁处她都严,严得有分寸。唯独提起西侧张娘子那边,她连声调都要冷一层。”

我胸口一动道:“她跟张娘子有旧怨?”

“我没说。”孟秋娘把线团收好,“我只是说,冷得太过头,通常不是看不上,是看得太进去。”

这句有点绕,我听懂了。正要再问,回廊那边忽然安静下来。几名宫人先后停了手,各自退开两步。

我顺着看过去,见掌事处门帘一掀,有人出来了。

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妇人,身形瘦直,衣着整肃,深色宫装压得一丝不乱,袖口扣得很紧。

她手里拿着一册簿子,边走边看,步子不快,也不拖踏。面上没什么太大表情,眉眼却很冷硬,像一块冬天的石头。她不是那种站出来就喊打喊罚的人,甚至连多余的威严都不用摆。人只要往那儿一站,周围就安静了。

几个来回话的宫人把腰弯得更低,连呼吸都像小了一号。

孟秋娘低声道:“冯姑姑。”

我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

冯予芬停在廊下,翻了翻簿册,问了两句今日分发。一个宫女上前回话,语速平平稳稳,半个字都不敢乱。她听完,手指在册页上一点。

“西边的灯油为何多领了半盏?”

那宫女一顿,忙答道:“回姑姑,是昨夜风大,灯灭了两回,秋娘那边才多添了些。”

冯予芬抬头,看向西侧方向。那一眼很淡,淡得看不出喜怒。可我站在回廊这边,都感觉到那片空气变冷了。

“风大,便更该省着用。”她把簿子一合,“失势之处,最要紧的是知分寸。旁人尚且缩减,她那边还学不会体恤内务艰难?”

宫女立刻低头应是。我听得指尖一紧。

冯予芬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往掌事处里走。经过我们这边时,她目光一扫,落在我身上一瞬。就一瞬,我背脊却跟着一紧。那不是多锋利的眼神,甚至没什么情绪。可她看人时像先把你归类,再决定你值不值得费神。

我赶紧低头,把手里的木盘抱稳。

冯予芬没停,直接走了过去。衣角拂过地砖,一点声响都没有。直到她进了门,我才缓缓吐了口气。

孟秋娘在旁边淡淡道:“看见了?”

“看见了。”

孟秋娘不再说话,只把最后一截线绕好,起身去忙自己的。

我坐在原地,盯着掌事处那道门看了片刻。

冯予芬这种人,最难撬。她的恶不是发脾气,是管理。不是冲动,是习惯。她若真只对张美人那边格外冷,那这冷意就有根,有旧账,有没翻出来的那页纸。

傍晚前,阿芜又偷偷来找我。她来时先在门口晃了一圈,确定没人盯着,才把我拉到西侧回廊拐角,动作快得像地下接头。

“什么事?”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很紧的纸,小心摊开给我看。纸边已经卷毛了,墨迹旧,角落还有药渍。

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药方。

“哪来的?”

“攒的。”阿芜声音压得发颤,“不是一天两天。太医每回来都开方子,开完我去领,领回来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去问,就说库里没有。再问,就说张娘子份例已减。可我问过别苑的人,同样的药,人家都领得到……”

我接过那几张纸,一张张看去。药名写得清楚,剂量也足。可纸上的折痕已经旧得发白,说明不是近日才开始短缺,是早就开始短缺了,且短缺了很久。有人不是一时没照应上,是长期拿药当刀,细细地往张美人身上削。

阿芜抓着袖口,压着哭腔道:“你看,真不是我胡说。太医不是不开,方子也不是没有,偏就是领不齐。我每回去问,都得先看人脸色。再多说一句,他们就拿‘失势’堵我。失势失势,失势就该连病都病得便宜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