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句问得太直,砸得我胸口都沉了沉。
我把药方重新折好,还给她道:“先藏起来,别让旁人看见。”
她没接,盯着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
“是。”我答得很干脆。她反倒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你……你就这么信我?”
“药方摆在这儿,屋里冷成那样,再不信,除非我眼睛是装饰品!”
阿芜抿着嘴,眼圈一下红了,又赶紧偏头去擦。小姑娘很倔,连哭都背着人怕被瞧见。
“我不是要你替我们出头。”她吸了下鼻子,“你才来,别把自己搭上。我只是……我只是怕哪天连这些都没有了,连个证明都拿不出来。到时候他们一句‘库里没了’,就把张娘子熬没了。”
我看着她那几张药方,缓缓点头道:“我知道。”
她把药方收回怀里,重新藏好。动作小心到近乎神圣,仿佛藏的不是几张废纸,是她家主子还能活着的证词。
我伸手拍了拍她肩。她一僵,没躲。
“今夜先把门窗再压严实些。等会儿我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
“先别问。”我看她一眼,“你这地方隔墙有耳,问多了我都怕自己被你带成悬疑片主角。”
“什么片?”
“当我没说。”
我先回了自己铺位,把这两日看来的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偏苑领热水有时按桶算,多出来的废水一般都泼在后廊。灯油分发时,若有别苑嫌油味重,会退回半盏。旧库房里堆着换下来的褥垫,虽薄,挑一挑总能挑出厚一点的。宫里处处是缝,缝里不只漏东西,也能捡东西。只看你敢不敢伸手,伸得多巧。
我先去后廊提了一桶别人没要的热水。又借着帮清理旧布的名头,从角落里找出一块还算厚的旧褥垫。灯油我没碰,那玩意儿太显眼,少一滴都能被记上。可热水与褥垫,短时少了,顶多算手脚乱,查起来也绕。
抱着东西往西侧走时,我都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偷渡物资的风范。
阿芜一见我抱来的东西,眼睛都睁圆了,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别问。”我把热水放下,把褥垫塞给她,“问就是天上掉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若是三岁,这活我还真不敢让你干。”我压低些声音,“褥垫给张娘子垫在里层,别太明显。热水先捂手,再捂药。”
阿芜抱着褥垫,半天没动,最后才小声蹦出一句道:“你胆子真大。”
“还行。”我看着她。
她嘴角刚动,又赶紧压回去。随后低头把褥垫抱紧,像抱着一块稀罕宝贝。
进了屋,张美人看见那块厚些的垫子,先是一怔道:“这不合规矩。”
“先保暖,再讲规矩。”我把热水递过去,“今夜冷,娘子若冻得更重,规矩也不会给你多添一床被子。”
她看着我,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有话要说,最后只落成一句极轻的“多谢”。那声音很虚,尾音都快散了。我却被这两个字刺得更沉。她病成这样,冷成这样,连被人多帮一把,先说的还是多谢。没有怨,没有闹,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人若一直活在被亏待里,到最后连开口求一点应该得的,都像犯错。
我把药盅端近些,让热水的热气慢慢熏过去。
阿芜在旁边忙着铺褥垫,动作轻手轻脚,怕弄出大动静。
张美人看着我们,轻声道:“你们不必为我冒险。”
“这算不上冒险。”我抬手压了压窗边那块旧布,“最多算规矩底下的微操。”
她显然没听懂“微操”,阿芜也一脸茫然。
我只好换个说法道:“只是挪一挪,补一补,不至于让今夜太难熬。”
张美人低头咳了两声,抬起脸时,眼里带着点很淡的歉意道:“总是拖累别人。”
我听得心里一堵,索性直接道:“娘子先别这么说。你病着,冷着,药还断着,这叫别人拖累你,不叫你拖累别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阿芜停住手,抬头看我。
张美人也没说话,只把那盏温过的药慢慢端起来。她手太细,指节泛白,捧着盏时都像没多少力气。我没再多留,帮她们把门边缝隙堵严实些,便退出来。
回廊外,天已经快黑了。掌事处那边先亮了灯,灯火稳稳的,照得廊柱也发亮。西侧这边的灯却很羸弱,风一过就摇摇欲晃。两边都在同一个宫里,光亮却能差这么多。
我站在回廊下,慢慢把今天所有看见的又理了一遍。
库房门口圆脸内侍,笑着发,发着扣。簿册上份例齐整,实物落手打折。偏苑各处皆苦,张美人这边独苦得更深。孟秋娘点我,按着她的人不在明面吵闹,只在规矩里动手。冯予芬看西侧一眼,比看旁处冷半层。阿芜攒下的药方旧得发卷,说明这不是一朝一夕。线已经清楚了。
这不是失势后的自然冷落,也不是内务一时顾不上。是有人借“失势”当幌子,专门把张美人往更冷处推。
灯油、炭火、热水、药材,一层一层卡下去,卡得刚刚好,既让人熬着,又不至于在明面上立刻出人命。狠,且稳。能做到这份上的,绝不是一时看她不顺眼,是长期有意。
我靠在廊柱边,望向掌事处那边的灯火。门帘垂着,里面人影来回,光映在地上,整整齐齐。那光很亮,看着就有温度。可我知道,偏苑里的寒意,就是从那边一层层递过来的。不能莽撞冲上去。眼下我只是个刚进来的小宫女,连站稳都算不上。真要现在去问,问到最后,先被记上名的肯定是我。规矩这东西在宫里就是一张网,网眼大时能漏人,收紧时先缠住的,一定是没有后台的。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把手拢进袖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从今夜起,缺什么,少多少,谁领走,谁点头,我都记。记到数,记到时辰,记到这规矩底下每一道冷风是从哪条缝钻出来的。账既能写得体面,我也能把这份体面底下的烂处,一笔笔看清。
掌事处那边的灯火晃了一下,好像有人从里面走过。我站着没动,直到风把西侧那盏弱灯又吹得偏了一偏,才慢慢转身回屋。
这一局,急不得。只是这一夜我没睡踏实。
偏房的被褥薄,风从窗纸边上往里钻,吹得人耳根发凉。更烦的是脑子没消停,白天看见的账册、库房、半壶灯油、三分之一的药,全排着队在眼前晃。
古代职场没有周报,我这边全靠脑内自动生成问题清单,效率很高,主打一个睡不着。
天一亮,我就跟着孟秋娘出了门。
她今日照旧沉着脸,手里拎着旧木牌,脚下很快。
我在后面跟着,先去后廊清灰,又去偏库搬旧账簿,再替她送炭灰去掌事处外。忙来忙去,像颗被人踢着滚的陀螺。
好处也明显,跑得地方多,见的人也多。
掌事处外有一排石阶,台面磨得发亮,边角却积着细细的灰。进进出出的宫人都低着头,手里抱着牌册、油壶、布包。每个人都在按规矩动,动作很齐整,嘴闭得也紧。可只要站久一点,就能看出来这里的规矩不是一块板子,是一张筛子。谁能多得一点,谁要少领一点,谁拖一天没人在意,谁拖半刻都得挨记,全有默认的次序。
我替孟秋娘把一本旧账送进掌事处外间,趁着弯腰放下的工夫,眼角往案上扫了一下。册页摊开,按苑分列。
东侧两苑,灯油足,热水足,炭火虽减,减得也算体面。
南边那位才人处,药材偶有拖延,拖过两日便补。
西侧张氏,页页都写着已发,已拨,已入库,字很漂亮。
可旁边另有几行小注,写着“暂缓”、“后补”、“次等替之”、“酌减”。一句接一句,挑不出一个错字,连起来却能把人活活冻出病来。
我心里啧了一声。这套东西拿去现代开会,妥妥能包装成“资源优化配置”。说得再好听,本质还是捏着最弱的地方往下按。正看着,外面有人咳了一声。
我立刻收回视线,退到一旁。
进来的是崔内侍,圆脸依旧笑呵呵,手里提着两只细颈油壶,嘴上还在跟外面小太监说话。
“前面那边别耽搁,贵人夜里要读书,灯灭了谁担得起?”
他说着话,目光一转,看见我,笑意更深了些道:“又是你。新来的腿脚是真勤快,哪儿都有你?”
我垂眼回道:“秋娘吩咐的活,不敢慢。”
“勤快是好事。”他把油壶往案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就怕勤快错了地方。偏苑里的活,做够自己那份就成。手伸太长,将来连自己那点都捞不住。”
这话听着像闲聊,里面却全是敲打。
我装傻道:“公公教训得是。我就是手笨,做得慢,只好多跑两趟补回来。”
崔内侍笑着看我,没再往下说,只抬手翻了翻账页,随口报了几处去向。念到西侧时,他连顿都没顿。
“张氏那边,灯油照旧半壶,炭灰一篓,药材等库房回信。”
我心里一冷,药材又等。
张美人那副身子,等来等去,等到的只会是更重的咳喘。可在这张案上,等字写得很轻巧,和午后添一盏茶没什么两样。
我抱着空木盘退了出去,正往下走,掌事处里间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先出来的是两名低头的宫女,捧着册子,动作很小心。紧跟着,冯予芬从里边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得比昨日更整肃,深灰窄袖,腰间压着乌色丝绦,连发间那支簪子都很朴素。人瘦削的厉害,站得却很直,袖口平整贴着腕骨,一丝多余的褶痕都没有。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扫了一眼案上账册,再扫一眼站在阶下的我。那一下很轻,我后颈却还是紧了一瞬。
她走下半级石阶,停在案边,伸手翻了翻那本刚送进去的旧账,指尖停在某一页上,才淡淡开口。
“新来的,为何总往西侧跑?”
这话来得太直接,掌事处外间顿时更静了。
崔内侍站在案后,脸上那点和气笑意还挂着,人却很识趣地不插嘴。
旁边两个小太监更是把头埋低,突然像雕像一样。
我垂下眼,屈膝行礼道:“回姑姑,阿芜年纪小,手脚忙不过来。奴婢新来的,做活慢,只好多跑几趟,替她搭把手。”
“搭把手。”
冯予芬把这几个字淡淡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它值几分真假。
“偏苑里的活,都有人分派。你既分在秋娘手下,便该守好自己的位子。”
“是。”
“你知道西侧住着谁?”
“知道,是张娘子。”
“既知道,就更该明白,那边不是你该出头的地方。”
她说话并不快,一句一句落下来,也没半分厉色。可每个字都像沿着规矩切出来的,边锋很齐整。
我站在阶下,只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很均匀,连反驳都找不到切入口。
我继续低头道:“奴婢不敢出头,只是见阿芜忙乱,顺手多做些杂活。”
冯予芬看着我道:“顺手?”
她抬手,指尖在册页上轻轻点了点。
“宫里最忌讳的,就是顺手。顺手替人领一份热水,顺手多送半盏灯油,顺手递一句没吩咐的话。顺着顺着,就把自己的命也顺没了。”
我心里冷笑。这套词说得真漂亮,连威胁都讲得像经验之谈。
我面上仍老老实实道:“奴婢记住了。”
冯予芬合上账册,终于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偏苑不是积德行善的地方。手伸得太长,容易折。”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衣摆扫过石阶,依旧没什么声响。可我站在原地,只觉后背都凉透了。
这女人真厉害。不喊不骂,不拍桌子,不抬半点腔调,单凭几句规矩话就能把人摁住。她不是冲我发威,她是在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我,她已经盯上我了。往后我再往西侧多跑一步,都算在她账上。
崔内侍等她走远,才重新活过来,冲我挤出一点笑。
“看见了吧?冯姑姑最讲规矩。新来的,记着点。”
我抱起木盘,低声应是,转身下了石阶。走远些后,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讲规矩”?这三个字现在听着都快成脏话了。回西侧路上,孟秋娘正提着旧布包从另一头过来。她看我脸色,脚下顿了顿。
“被叫住了?”
“嗯。”
“说什么了?”
“说偏苑不是积德行善的地方。”
孟秋娘听完,脸上没起伏,只把布包往怀里一拢。
“她既肯亲自敲你,说明你这两日跑得太勤了。”
“我也没跑多远……”
“在她眼里,多看一眼都算远。”
我跟着她往回走,压低声音道:“她盯西侧盯得很仔细。”
“这还用你说?”
“秋娘。”我转头看她,“她到底是看不上张娘子,还是另有旧怨?”
孟秋娘没接这句,只把步子放慢一点。
“在宫里,问旧怨比问份例还招祸。份例少了,你还能拿账说话。旧怨牵出人事,一不小心就扯到雪里去了。”
“雪里?”
她瞥我一眼道:“当我没说。”
说完,她又恢复那副不肯多漏半字的样子,拎着布包先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把那句“雪里”记下了。
回了西侧小院,阿芜正蹲在门边守着药炉。仔细看,哪还有什么药炉?不过是一只旧陶罐架在小泥炉上,底下压着零星几块碎炭,火苗弱得可怜。她蹲得太久,腿都开始发麻了,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眼圈有点红,脸也绷得很紧。
“怎么去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