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先是零星一点,很快便密起来。白茫茫的,从树梢落到猎道上,再落到守林棚破掉的半边顶子里。地面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连远处追兵的脚印都被一点点盖住。
“这雪要是再大些,对你的人也不友好。”
“对追兵也一样。”
“倒是公平。”我顿了顿,“前提是老天今晚有空主持公道。”
他说:“老天未必管这些。”
“也是。”我叹了口气,“通常都得我这种打工人自己上。”
高长恭似是没听懂“打工人”三个字,目光停了停,到底没有问。
棚外追兵的声息忽近忽远,有人从下面绕,有人从上面搜。雪一下,反倒把林间动静压得更散了。
可我知道,越散越麻烦——看不清,听不稳,刀落下来照样疼的真实。
我摸了摸怀里海诺塞给我的那些破玩意,心里默念了一遍师兄保佑。海诺那家伙平时嘴欠得很,真到要命的时候,东西塞得倒齐全。药囊,短刃,符片,连一卷写得歪歪扭扭的《古代宫斗求生指南》都没有忘。指南我没有空看,符片总还能顶点用。
想到海诺,我嘴角忍不住抽了下。出门前他还拍着我肩说,见到帅哥先稳住。现在好了,帅哥是见到了,稳不稳另说,先差点把命见没。
高长恭忽然开口问道:“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嘴角压回去,“想起一个嘴碎的人。”
“你同他关系很好?”
“天天吵。”我道,“吵多了,习惯了。”
“听着倒像家人。”
我一怔,随即把手缩进袖子里。
“差不多吧。”
高长恭没有再往下问。
棚外雪越下越大,我们也坐不住太久。片刻后,他扶着木架起身。
“该走了。”
“你这伤行不行?”
“现在不走,待会儿更难走。”
这话我认。雪再厚些,猎道就全白了。追兵找人难,我们接应援兵也难。再拖下去,等于大家一块开奖,赌谁先踩到尸体或陷阱。
我跟着站起身,把剩下那点药符重新塞回怀里。
“这次往哪边?”
“下山。”
“终于说了句人爱听的。”
“前面还会有埋伏。”
“你这一句又给拉回去了。”
高长恭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待会儿若有变故,不必管我,先往号角声去。”
我盯着他,差点当场气笑道:“王爷,你这话说得挺顺口啊。刚才谁说,明知能拉一把却故意不拉,夜里会睡不安稳的?”
他似是一顿。我继续道:“你要把我扔出去当跑腿的,我就算活着下山,回头也得失眠。大家都别装了,今晚谁也别给谁当圣人,能一起活就一起活。”
棚外风雪扑进来,落在我脸上有点凉。高长恭望着我,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转过身。
“跟紧。”
我跟上去,心里却莫名一松。
我们从守林棚后面摸出去,猎道已覆了薄雪。脚踩上去,吱呀一声,细得发空。高长恭走在前面,用刀鞘拨开压下来的枯枝,我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往下。
四肢早已被寒气啃得发木,膝盖又酸又涨,每迈一步都像在拿骨头磨地。走出一段,我呼出的气都白了,掌心也冻得失去知觉。
“还有多远?”
“若没人拦,再一刻钟。”
“有人的版本呢?”
“看命。”
“行,听着就很北齐。”
高长恭刚要说什么,前面林影忽地一动。不是风,是人。
雪色里,几道黑影悄无声息从坡侧立了起来,埋得极深,几乎与树干融在一处。最前面那人刚一露面,箭已抬起。
“趴下!”
我反应比脑子快,猛地往旁一扑。箭擦着发顶飞过去,钉进后面的树干。高长恭已在同时拔刀冲上去,刀锋卷着雪光,先逼退左侧那人。
这拨伏兵比方才更阴,人数不多,却个个藏得死,摆明了是专等我们往下走。我扑在雪地里,脸埋进冰碴子里,冷得一激灵,手上先摸向怀里那叠符片。海诺塞的时候还拍胸脯,说关键时刻一甩,保准炸得敌人怀疑人生。我当时嫌他夸张,这会儿只能赌师兄偶尔也有靠谱时刻。
前面高长恭一人迎上三人,伤势拖得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刀却还是极准,步子也稳,可每一次发力都带着更沉的滞涩。右侧又有一人绕来,手里短矛直接冲我。我抬手甩出一张爆裂符片。符片砸到雪坡边一块突石,啪地一声炸开。光不大,动静却不小,半截积雪连着碎石猛地塌下来,直冲那几名伏兵滚去。最前面两人被砸得脚下一乱,短矛一偏,擦着我肩膀扎进地里。
“还真能用。”我差点给海诺在线磕一个。
高长恭抓住这一瞬空当,反手一刀劈开身前那人,再快步掠到我身边。
“走!”
他拽住我就往坡下跃。
这片坡比上方角度缓,雪却更厚,落脚极不稳。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高长恭手臂一收,把我整个按进怀里,自己转了个方向。下一瞬,只听一声闷响,他后背重重撞上坡底一棵老树。
那一下撞得我心脏都跟着停了半拍。我被他护着,除了膝盖磕到雪石,别的没有什么。可他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撞上的一瞬,我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猛地一震,扶在我肩上的手也紧了下。
“高长恭!”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他呼吸沉了沉,还是先把我放稳,才撑着树干站直。
“没事。”
“你这话今晚也说太多次了。”
“还作数。”
坡上那几名伏兵被方才那道雪塌拖住,正要重新追下。高长恭提刀欲上,我一把抓住他袖口。
“先别逞强。”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手,没有挣开,只侧耳往前倾听。风雪里,一阵更清晰的马蹄声终于冲破林线,接着便是北齐军中整齐的号令,从下方猎道尽头直压上来。
“前方何人?”
“收网!”
“殿下在此!”
那一串声音一进耳,我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前方雪幕被骑兵冲开,数骑破雪而来。最前面那人披着深色氅衣,马速极快,刀还没有出鞘,人已经先笑骂了起来。
高长恭只带着我往旁边山壁后的凹处退。那地方比先前的石隙宽些,头顶斜压着一截岩檐,能勉强挡住风。外面兵刃碰撞的动静还在,马蹄声一阵近一阵远,追兵没有全退,援兵也没法一下把这片山吃干净。眼下顶多算从必死局面里抢出一口气。
进了崖凹,我腿一软,先扶住石壁。刚才在雪里硬撑着没有觉出什么,这会儿一停,膝上的擦伤立刻开始发烫,掌心也麻得厉害。刀柄磨破的地方被冷风一吹,火辣辣直往皮肉里钻。
我低头看了眼,手上一道血一道泥,凑齐了能直接出演流亡女刺客。
高长恭在我旁边坐下,后背靠住寒石,动作很轻,肩侧那一下仍带出一点闷响。
我抬头时,正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呼吸还是稳,脸色却白得有点过分。这是失了太多血。
火折子还在我袖里,我摸出来一擦,豆大的火光晃起来,把这一小块山壁照出一圈浅黄。石头湿冷,缝里结着霜,火一亮也没有暖多少,顶多让人看清彼此狼狈成什么样。
“手。”我冲他抬了抬下巴。
高长恭看我一眼,没有动。
“你若还打算说没事,那我现在就把这句替你说了。”我挪过去,药符往他那边一递,“说完别耽误我干活。”
他肩背微微绷着,像是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照料。大概在兰陵王的人生剧本里,平日多半是他给别人收残局,轮不到旁人按着他上药。我把火折子插进石缝,挪到他身侧,伸手去解他肩上的衣带。
“得罪了。”
“你先前已得罪过不少回。”
“那就不差这一回。”
衣料一掀开,血腥气立刻更重。肩侧那道箭擦伤不算最深,难看的是左肋那一道——先前我压住过一次,后来又几次发力,边缘全崩开了。血已经把里衣黏住,我指尖刚碰到布料,他肩上一紧。我抬头:“疼就说。”
“无妨。”
“你们这种人是不是从小统一培训过?”我一边撕开黏住的布,一边低声嘀咕,“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无妨。”
高长恭看着我,竟顺着回了一句:“还有呢?”
“没事。”我把药灰按上去,“再来一个,死不了。”
这回他真低低笑了一下,喉间带了点轻震,随即又压住。我手上没有停,把药符揉开,慢慢往伤口边按。
海诺给的东西还是好用,符灰一进血口,先冒出细细热意,再一点点把往外渗的血逼回去。
我按得仔细,离得也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寒石气里混着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像雪天里擦过甲胄的木气。我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这人连受伤都受得挺贵。
“手给我。”高长恭忽然开口道。
我一愣道:“什么?”
“掌心。”他说,“破了。”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抓着短刀,掌心磨开的皮翻了一点,血混着泥,糊成一团。我刚想说不碍事,他已经伸出手,轻轻扣住我手腕,把我掌心翻了过去。动作不重,指腹却很稳。
“你先处理你的——”
我话没有说完,便看见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粉,我顿住。
堂堂兰陵王,夜半被追杀,身上还自带药。行吧,北齐宗室出门确实比我讲究。我这边全靠海诺友情赞助,人家属于标准配置。
高长恭把药粉倒在我掌心,凉意一过,刺麻劲儿立刻更明显。我下意识缩了下手。
“这时候知道疼了?”他道。
“方才忙着活命,疼都得排队。”
“现在排到了。”
“行,劳烦王爷亲自接诊。”
他抬眼看我,那双眼在火光里极其安静,竟真有点被我逗得松下来。我趁机把手抽回去,吹了吹掌心,继续给他裹伤。外面风雪压着山,偶尔有马嘶,偶尔有兵刃撞响。那点声音一阵阵传进来,又被岩壁折回来,显得更远。
我把最后一道布条系紧,往后挪了挪。
“好了,暂时死不了。”
“多谢。”
“口头谢意可以,诊金回头再谈。”
高长恭靠着石壁,侧脸被火光照出一层冷白。他大概是真累了,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应答。静下来以后,脑子反而转得更快。我抬头看他:“你今夜为何脱离主军,单独走到这儿?”
火光一跳,他睁开眼。那双眼落在我脸上,停了两息,像是终于承认我不是个只会乱入战场的倒霉蛋。我也不躲,就这么看回去。
高长恭停了片刻:“回邺城途中,临时改道。”
“祭旧部?”
他看了我一眼。我摊手:“猜的。你这种人,要说半夜跑出来看风景,我不信。”
“嗯。”他低声道,“先前战死的一名部将,家在这附近。我原打算去看一眼,再回主道。”
我听得心里发沉。历史上此时陆令萱为了他儿子的保全与前途,利用功高震主的忌惮,怂恿高纬祸乱朝纲,兰陵王越来越危险了。
“你身边有人漏了风。”我说。
“未必只在身边。”
这话比风还冷——那便是更上面。上到能看见他的行踪,也能算准他回邺城前的每一次停留。我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这朝堂真会玩。”
“习惯便好。”
“这也能习惯?”我瞪他,“天天防着别人怎么在你身上泼脏水,累不累?”
“累。”他回得很干脆。
我倒被他这一下回答给弄的愣住了。没有料到他答得这么直接。不是那种“无妨”“还好”的标准王爷台词,就一个字,累。我看着他,没有说话。高长恭伸手,把一截滑落的衣摆重新压好,动作很慢。
“可总有人在等。”他说,“军中将士在等,府中旧人在等。若我先退,别人便得替我往前站。”
我指尖一蜷——这话太重,也太熟悉。莫名想到梨花下的褚渊。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雪里,他说若能拉一把却故意不拉,夜里会睡不安稳。
原来这人的活法一直是一个路子。救陌生人,护旧部,挡流言,扛刀子。能伸手的地方便伸手,伸完手还顺便把后果也揽过去。
真行,活得像年度劳模似的。我脑子里飘过这句,嘴角差点抖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高长恭忽然反问我道:“你呢?”
“我什么?”
“一个自称流亡的姑娘。”他目光落在我手上那柄短刀,又慢慢抬到我脸上,“面对杀局却毫无畏惧,几次明明有机会先跑,却总回头。”
火光轻轻一晃,把他眼底那点探究照得很清。
“还总想着救人。”他说。
我张了张口,差点脱口一句“习惯了”。两个字刚冲到舌尖,我便硬生生吞回去。
我垂下眼,看着掌心那层还没有干的药痕,半真半假地开口道:“从前……我也有过没有来得及拉住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我自己先怔了怔。魏晋里的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月下离别,竹林旧曲,走到最后都没有能带回来的背影,加上前几次的穿越,忽然一齐从脑海里掠过去。快得像风,重得像雪。
“所以后来每逢看见还有机会。”我慢慢道,“就不想轻易放过去。”
岩凹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喝令,有马踢踏雪,有兵刃碰在一处。山壁里的这一点静,反倒被衬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