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没有追问我“从前”是谁,也没有问我为何总会碰上这种局。他只是看着我,神色很静,静得像要把我这句话认真收进去。
半晌,他才开口。
“你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胸口轻轻一热。这话太郑重了,反而有点招架不住。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干咳一声,嘴硬道:“说得像我自己选了一样。要是能投票,我也不想半夜在山里陪你冲刺。”
“你若不在。”他看向我掌心那柄短刀,“我今夜未必能少伤几分。”
“王爷这算夸我?”
“算。”
“那行。”我把下巴一抬,“我收下了。”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又要笑,却只停在一线边缘。我忽然发现,自己很想多看他笑一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我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敲了下警钟。
桑启,注意点,这位是任务核心,是兰陵王。历史盲盒开了这么多次,哪次不是拆到最后扎手。你居然还不长记性?可警钟敲归敲,视线还是忍不住往他那里飘。
高长恭靠在石壁上,火光把他面具边缘照出一层冷亮。那张狰狞战鬼面具戴在战场上确实骇人,放到这会儿,反而把人挡得太严实。我看着看着,忽然问:“你平日一直戴着它?”
“上战场时。”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有时,别人更愿意同面具说话。”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别人更愿意同面具说话,真是够讽刺的。戴着面具,别人怕他,敬他,拿他当战神,当刀,当旗。摘下来,他倒成了被讽刺谩骂嘲笑的对象。
我正想再问,外面忽然一阵更近的兵马动静掠过。
高长恭偏头听了片刻,确认是自己人压住了坡口,肩背才略略松下一点。也就这一松,他喉间忽地压出一声极轻的咳。起初我还以为只是寒气上来,下一瞬,浓烈血味猛地扑过来。
我脸色一下变了,立刻凑过去扶他。
“高长恭!”
他抬手,像是还想挡一挡,被我先一步按住。掌心碰到他手腕,冷得厉害,偏偏脉息又急。我火气腾地窜上来,压着声音骂他:“还撑?”
高长恭沉默了一下,呼吸比方才更沉。
“闷。”他低声道,“再捂着,缓不过来。”
说完,他抬手去解面具侧扣,我的呼吸莫名跟着放轻。他修长的手指抬起来,缓缓摘下面具。那银冷的边扣在他指间一松,面具一点点离开脸侧。火折子的光昏昏黄黄,偏在这一刻,外面雪后漏进的一缕月色,正正落进岩凹,照在他的脸上。
面如冠玉,肤白得近乎透明,眉骨高秀舒展,鼻梁挺直如一笔收锋的墨线,薄唇微微抿着,唇色在火光下泛着淡绯。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整张脸精致得不像战场上染过血的将领,倒像是画师笔下最矜贵的少年公子。可他的眼神不是少年的。那双眼沉静至极,看我时带着审视与探究,却又在某一瞬间微微松动。像冰面裂了一道细纹,透出底下微不可察的暖意。
我看清了,那是一张过分俊秀清冷的脸。他脸侧的暗影勾勒出流畅的轮廓,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湿。失血太多,肤色苍白得惊人,眉骨鼻梁却生得极利落立体,线条干净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偏偏唇色又淡,把那份锋利压出一种叫人心惊的病弱白。
他明明伤着,坐在那里,眼睫一垂,整个人却还是稳的。史书里那句“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原来真不是胡吹。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难怪要戴面具。第二反应还没有冒出来,胸口猛地一抽。
那一下疼得毫无预兆,像有什么极旧极深的伤从骨缝里被人冷不防碰醒,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发麻,耳边竟有一句极远的话倏地掠过,快得抓不住,只剩下一点冰冷余音。
高长恭立刻看过来,他嗓音低哑,带着久战后的微喘,却仍然稳如磐石问道:“怎么了?”
短短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清沉、镇定,尾音却微微上扬,藏着一丝极淡的关心。
我张口,喉间竟有点发虚道:“我……”
话还没有说完,山外忽然传来更近的马蹄与呼喝,兵刃声一下逼到了崖下。援兵终于真正压到了眼前,岩凹外火光一片乱晃,我却还陷在那阵突兀胸痛里,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胸口那一下来得凶,退得也快,像有人拿着一根冰针在旧伤处狠狠捅了一记,随即又把针抽走,只留下我一身虚汗。我扶着石壁慢慢坐下,指尖还压在胸口,半天没有挪开。
高长恭看着我,像是还要追问。外面却先一步乱了。崖下有人高声喝令,马蹄踏过积雪,甲叶撞在一处,碎响从山下往上推。还有人沿着坡脚往这边搜,靴底踩碎冰壳,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听得我神经直绷。
高长恭把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侧耳听了听,抬手将面具扣回半边,却没有彻底系紧,只把自己重新藏起来几分。接着便解下外袍半幅,直接披到我肩上。动作很快,也很仔细。
我刚要伸手推,他已把衣角往我臂弯里一压。
“披着。”
“你自己都快成冰雕了,还给我分装备。”我嘴硬道,“我没事。”
“手都在抖。”
我低头一看,行吧,拆台拆得真及时。指尖确实不争气,发冷发木,还在轻轻打颤。嘴可以逞强,身子显然不打算配合我演这出坚强戏。
“这叫北齐限定版战损特效。”我把外袍往肩上一拢,“不影响使用。”
高长恭看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把刀横在膝上,半侧过身,替我挡住山口那边灌进来的风。外面搜人的动静在崖下转了一圈,又被更下方的兵马吸引走。有人在喊着封路,有人在催快搜,乱糟糟一片。听那架势,援兵已近,追兵也急了,谁都想先把人抓到手。
我靠着寒石,眼皮一点点发沉。整夜奔逃,几次死里滚回来,神经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弓。方才那一下胸痛又把力气硬生生抽掉半截,这会儿危机稍稍远了点,困意便像报复我一样,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我勉强撑着眼皮看了眼山口。
雪停了,外面倒比方才更静。风一过,山林里全是雪后冷气。岩缝里那点火折子早灭了,只余天边一点极淡极淡的灰白,离天亮还有段时辰。高长恭坐在我半步远的地方,背抵寒石,刀鞘压在腕侧,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不睡?”我含糊问了句。
“你先睡。”
“这话听着有点像哄小孩。”
“嗯。”
我偏头看他:“你还真认了?”
“你现在也没比小孩强到哪去。”
我话还没有出口,脑子先沉了下去。眼前那点灰白天光晃了一晃,石壁,刀,面具,血迹,全都开始往远处退。困意来得快得离谱。
我在彻底睡过去前,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睡着,桑启,你心是真大。
下一瞬,眼前便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没有岩缝,没有风声,没有山,也没有雪。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吞进去,连呼吸都沉在里面。
我站在黑暗里,脚下空空荡荡,分不清自己踩着什么。胸前很冷。不是岩壁那种冷,也不是雪扑上来的冷。那冷意更深,直往骨头里扎,像胸口被什么穿透后留下的一个空洞,风雪全往里灌。
我低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只手,一只沾着血的手。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指节绷得发白,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到无边的暗里。它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刚刚失手松开了什么,五指在半空里轻轻发着抖。
我胸口猛地一紧,抬脚想往前走。脚下没有地。黑暗却自己向两边退开了一线,露出一个极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像个人,站在风雪最深处,又像跪在我面前。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袍,只看得见边缘被风吹得发散,像随时会碎掉。
接着,我听见了那道声音。低哑,破碎,近得吓人。
“不要再死一次。”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声音离我太近了,不像从耳边传来,像是直接贴着神魂,一字一字砸进来。没有喝令,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处之后死死压着的恐惧。
“不要再死一次。”
又是一遍。更低,更哑。
那只沾血的手似乎往前抬了抬,血珠顺着腕骨滚下来,在黑暗里一闪而没。我张了张口,想问你是谁。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四周的风雪忽然重了起来。我明明站在一片黑里,却清楚听见雪扑打在衣摆上的细响,听见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听见自己胸口一下一下,痛得发颤。
“不要再死一次。”
第三遍,这回像哀求。
我从未听过谁用这种方式说话。不是哭喊,也不是发疯,只是把所有要裂开的东西全压在嗓子里,压到最后,只剩这一句。那一瞬,我胸口像被什么攥住,连呼吸都停了。我拼命朝那团模糊轮廓走去,脚下却仍然是空的。每走一步,黑暗便退一点,可我和他之间总隔着那么远,远得叫人发急。
“你是谁?”我终于挤出一句。
那人没有回我。黑暗里却忽然晃起一点金色。极淡,极细。像一片花瓣,又像一道碎开的纹路。它在那人身侧轻轻摇了一下,金光沾着血色,随后又沉进黑暗里。那一点光让我胸口没有来由地又是一阵抽痛,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碰过,甚至被它烫到过。
我快步往前,黑暗猛地一震。那只手骤然抓空,像是终于没有能拉住什么。接着便是一股更可怕的冷意扑面而来,直直撞上我的胸口。
“疼。”
这一次,不是闷疼,也不是抽疼。是硬生生裂开的疼。我猛地弓下身,捂住胸前,连眼前那团模糊影子都开始摇晃。黑暗四裂,风雪翻卷,那道声音还在一遍遍追过来。
“不要再死一次。”
“不要再死一次。”
“不要——”
我被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惊醒。
一下坐直,肩上的衣袍跟着滑下来半寸。天色还没有亮透,岩缝里比夜里更静。风雪停了,四周冷得发白,连山口处那一点光都灰蒙蒙的。外面没有方才梦里那种漫天风雪,只有雪后将明未明的寂静。
我胸口起伏得厉害,掌心还死死按在心前,指尖都掐进了衣料里。耳边全是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像要撞出喉咙。
高长恭坐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面具并未戴回去,正低着头检查刀鞘上的裂口。他另一只手搭在腕甲边,似乎刚把护扣重新压紧。灰白天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极清楚。
失了面具遮挡,他整个人反而更有冲击力。眉骨利落,鼻梁冷直,眼睫在天光里压出淡淡阴影。伤后失血让那张脸显出的苍白,没有把他削弱,倒把刀锋一样的清隽全逼了出来。唇边还留着一点干了的血痕,和这张脸放在一处,莫名有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干净。
我愣愣看了他两息,脑子里第一反应很不合时宜。这人长成这样,上战场还戴面具,果然不只是为了震敌,也为了免得身边人集体失业。毕竟真要全盯着他脸看,刀从哪边来都顾不上。
第二反应才慢半拍追上来,那阵荒唐劲儿一下没了。我看着这张脸,胸口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酸闷反而更重。昨夜才算真正看清他的模样,可这会儿再看,却有种奇怪的熟悉,像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骨头里轻轻碰了一下。一碰,就软。
高长恭察觉到我的动静,侧过脸来。
“醒了?”
我喉咙还有些干,先“嗯”了一声。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做梦了?”
我本来想说没有。话到嘴边,那句低哑破碎的“不要再死一次”却又在耳边响了一遍。不是幻听,真切得我后背还在发凉。我抿了抿唇,没有立刻答。睡得突然,像是忽然陷入了昏迷梦境一般。梦中情景又久久不散,令我困惑不已。
高长恭也没有催,只把刀重新收回鞘中,动作很慢,像给足了我发愣的时间。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开口道:“若有个人,明知道前路全是祸患,还会继续往前吗?”
问完我自己都顿了一下。这句其实和梦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偏又全有关系。那道声音里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我一醒来,胸口还像被它拽着。
高长恭没有立刻答。他把刀鞘横放到膝上,望向山口外那片灰白晨色,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
“为什么?”
“总得有些东西要守。”他声音不高,字字落得很稳,“明知会疼,也要守。否则活着与枯草木石无异。”
我指尖轻轻一蜷。胸口那点残余的痛意又被翻了出来。明明才认识一夜,偏偏他这些话一落下来,我心里那根线就被拽得更紧。我低声道:“可守着守着,命就没了。”
“那也比什么都不守强。”
我抬头看他:“你一直这么活?”
“差不多。”
“累不累?”
“累。”他回得依旧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可还撑得住。”
我盯着他,有点说不出话。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打动。不是因为他救了我,也不是因为穿越时空滤镜自动加成。是因为这个人站在这里,便叫人很难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