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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4章 旧疾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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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得太快,快到崔衡都抬眸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清楚,只要留下,后面的线就还有地方接。若这时候被一脚送出去,我还得想法子绕回来,那才真叫徒增工作量。

高长恭望着我,像是也看出了我这份痛快来得有点迫不及待:“你不问要留多久?”

“问了,王爷也未必现在答。”我说,“不如先把眼前能站住的地方站稳。”

“你倒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我纠正道,“是认得清。人在屋檐下,先别挑横梁高低,免得被直接请出门。”

崔衡终于没有忍住,咳了一声。

我怀疑他是在提醒我说话收敛些,可惜这东西像打喷嚏一样,有时候真收不住。

高长恭却只是点了点头:“崔衡。”

“卑职在。”

“人先留在偏院。外面人手再紧一层,她若要什么,照规矩给,不必苛待。”

“是。”

这句“不必苛待”听着普通,落在此刻就挺有分量。说明他留我,是打算按暂留之人的分例给我一条能喘气的线。

我拱手道:“多谢王爷。”

“谢得太早。”他说,“你若在别院惹事,我会亲自送你出去。”

“那我尽量不给王爷增加亲自劳动的机会。”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又顺嘴了。

崔衡面无表情,厅里那股公事公办的冷意却还是被我这句掀松了一点。

高长恭也没有计较,只抬手示意这场问话到此为止。

我起身,正要跟着崔衡退出去,脚步却在门边顿了一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昨夜山里那道咳血的影子忽然在脑子里一闪。我转过身,视线落到他肩侧包扎过的地方,话已经先一步出了口道:“王爷的伤,还疼不疼?”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问题来得突兀,还越界。前一刻我们还在你来我往地试探,下一刻我居然关心起人家伤口,一脚踩过了那条刚画出来的安全线。

厅里静得更明显了,崔衡都怔住了。

高长恭也没有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半晌,他才道:“还好。”

我心里默默“啧”了一声,男人嘴里的“还好”,通常得对半砍。

可我到底没有把这些吐槽往外倒,只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崔衡这回动作很快,像是生怕我再补出一句更离谱的,立刻抬手引我往外走。

门一开,暮色已经彻底落满回廊。外面的风比方才凉了些许,华灯初上,廊下每隔一段便挂着一盏,光不强,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迈出门,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里掠了一下。正好看见高长恭抬手按了按肩侧。动作极轻,那一下分明是伤口在闹人。

出了小厅,崔衡正要送我回偏院,回廊尽头却有人先一步晃了出来——高延宗。这位安德王真像地里忽然长出来似的,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冒。也不知在附近站了多久,一见我出来,先挑了挑眉。

“如何?”他抱臂靠在廊柱边,“判得怎样?是发卖,还是留用?”

我看他一眼道:“托安德王洪福,暂时没有被扔出去。”

高延宗脸上那点戏谑先是一顿,随即真真切切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别院这地方很闷,好不容易来个敢顶嘴的,不然日子得无趣死。”

“你是怕日子无趣,还是怕你四哥太无趣。”

“都怕。”他答得坦荡,“我这人向来重情重义,也重热闹。”

“重得挺平均。”

“那是。”

他嘴上说着玩笑,眼神却还是往小厅那边扫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像随意一瞥,可我还是看懂了。他在确认高长恭到底给了我什么安排,也在确认他那位四哥对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到底留到了哪一步。

我忽然有点明白这兄弟两个的差别。一个冷,把怀疑藏进规矩里。一个热,把关心藏进玩笑里。一个明着划线,一个笑着绕线。谁都没有真对我放松警惕。

我冲高延宗抬了抬下巴道:“王爷若真怕无趣,不如先替我打听打听,别院粗活杂务从哪儿领。我既然已算留用,总不好白吃你们的胡饼。”

高延宗乐了道:“你还真把自己安顿上了。”

“那不然呢?”我说,“活人总得学会自谋生路。”

这话一出口,他先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厉害。

“行,记下了。”他抬手点点我,“桑姑娘这张嘴,将来若不惹祸,真是可惜。”

高延宗笑着摇头。

崔衡站在一旁,脸还是那张脸,语气却硬生生多出了一点无奈道:“天色已晚,姑娘该回偏院了。”

“听见没有?”高延宗冲我摆摆手,“副统领嫌我妨碍公务了。你先回去,明日若没被继续审,我再来看看你有没有把别院的规矩学会。”

“那我提前祈祷王爷明日手下留情。”

“放心。”他笑,“我只动嘴。”

“那更可怕。”

我跟着崔衡往回走,身后还能听见高延宗低低的一声笑。

回廊很长,灯火一盏盏照过去,把雪后的青石路映出一层浅淡的光。别院夜里比白日更像一张收紧的网,静而稳,处处有人守着。可我走在里面,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终于稍稍松开一点。

崔衡把我送到偏院门口,停住脚道:“王爷既留了姑娘,姑娘便守规矩些。”

“我尽量。”

“不是尽量。”他说,“是必须。”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认真二字的脸,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副统领。”

他又看我一眼,像是还想补一句什么,终究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门一关,院里又只剩我一个人。炭火还在烧,屋里暖意没有散。桌上不知何时又换了壶热水,旁边放着一小碟点心。显然是兰陵王口中的“不必苛待”已经开始执行。规矩里带着一点照拂,兰陵王府果然很会做人。

我坐回榻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白日里那番问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高长恭的问题不多,每一句都落得极准。他看出来了,却还是给了我一条能待下来的路。这人真危险,明明知道该离远些,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流光指环。灯下,那圈银光很淡,安安静静贴在指骨上。可就在我指腹碰上去的那一瞬,它忽然轻轻一热。

我手指一顿,立刻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门外守着的侍从影子都没有动。可那一点发热来得真切,不是错觉。流光指环极少无缘无故动。它一热,通常说明一件事,有线索要自己撞上门了。

我在榻边坐了片刻,便听见外面回廊掠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压得很低,踩在木板上仍旧有些乱,前后交错,带着着急时藏不住的慌乱。紧接着,院外有人连声唤着什么,声音刻意往下压,尾音还是散的。

“快去请医官。”

“热水呢?”

“针囊拿来,快些。”

“她又抽过去了。”

我抬了下眼,原本还以为,高长恭既已拍板留我,今夜多半就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偏院里,做个半囚半客的安静摆件。眼下这阵仗一起,安静两个字瞬间离家出走。门外守着的侍从也动了,往外快走了几步,记起我还在屋里,转身挡回门前。

我起身走到窗边,窗纸半掀着,能望见外面狭长回廊的一角。灯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几道人影一闪而过,衣角掠出一阵碎影。

其中一个小侍女跑得最快,怀里抱着一团汗湿的锦被,发髻散了半边,嘴里带着哭腔,一直喊着“她又犯了,她又犯了”。我白日里见过她一面,是送药来的那个圆眼姑娘。那会儿她还站在门边,规规矩矩地放下东西,抬头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圆,如同受了惊的猫崽子。眼下她跑得只剩一团影子,怀里那团锦被边角拖在地上,沾了水迹。这动静,一听就不是喝几口姜汤能糊弄过去的小毛病。

我拢了拢袖子,拉开门就要迈出去。守门侍从立刻横了一步,挡在前方道:“姑娘,王爷有令,你不得擅出。”

“你们这里有人快不行了。”

“自有医官照看。”

“医官呢?”

那侍从停了停,面色绷得很紧,半晌才道:“崔副统领方才把值夜医官叫去前院,给伤兵看刀伤,还没有回来。”

我点了点头。白天刚从山道上捡回来一堆人,前院后院都挂着伤,偏偏急症这种东西最不会挑时候,所有人都腾不出手的时候它来了。回廊那边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那圆眼小侍女折回来,手里还抓着一块帕子,边跑边擦脸。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都是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

“阿蛮,快把炭盆端过去。”

“我端了,她牙关咬得紧,灌不进去。”

“再去催医官。”

“前面说人还没有脱手。”

“这可怎么办?”

“阿蛮。”原来她叫阿蛮。

我往门边走近一步,盯着那守门侍从:“病人在哪儿?”

“姑娘——”

“你现在拦我,耽误的是一条命,不是规矩。”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听出里面那股不容商量。大概是局面太乱,这侍从真被我一句顶住了,他顿了一下。

阿蛮已经跑到近前,抬头看见我,眼里还挂着泪,愣了愣道:“你会医?”

“会一点。”我直接问道,“人在哪儿?”

阿蛮连想都没有想,转身就道:“跟我来。”

守门侍从还要再拦,我抬手把他横过来的手臂拨开道:“要么跟来盯着我,要么继续守门。选一个。”

他牙关咬了咬,终究还是跟了上来。

我跟着阿蛮一路穿过两重回廊。别院夜里的规整,被这一场突发状况砸出了一道裂口。廊下灯影摇来晃去,几个下人提着热水盆来回跑,脚步都乱了。空气里一股药气混着湿布气,还带着一点炭火烘出来的焦味,越往里走越重。

到了下人住的偏房,还没有进门,我便先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喘气声。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硬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出来喘息。我脚下一快,掀帘进去。

屋子不大,榻上躺着个十来岁的小侍女,脸色青白,唇边泛紫,额上全是汗。她身上盖着被子,手脚却仍在陆续抽动,指尖僵得发直。

旁边围了三四个下人,有个年纪大些的婆子正急得团团转,想按又不敢按,只会一声声唤她的名字道:“锦儿,锦儿,缓口气啊。”

小姑娘的眼皮紧闭,睫毛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胸口起伏发紧,像有一口气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我上前两步,蹲到榻边道:“让开些。”

那婆子一见我,先愣住道:“你是谁——”

“救人的。”

我伸手按住那小侍女的手腕。腕骨细得吓人,皮肤冰凉,脉象却又急又乱,在指下跳得毫无章法。我又去看她喉间,喉头发紧,呼吸带痰,牙关咬得发僵,胸口一阵阵抽。痰闭气厥,还夹了旧疾。屋里那几个下人都盯着我,连呼吸都收着,等我开口。阿蛮蹲在另一侧,手抖得连帕子都攥不稳。

“她以前也这样犯过?”

阿蛮立刻点头道:“有,有过两回,比这轻些。请医官扎了针就缓下来了。可今夜她从后院洗了衣裳回来,刚进门就栽倒在地上了,嘴里喘不上气,身上还直抽。”

“多久了?”

“快两刻钟。”

我没有说话,手指在她腕上一压,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果过了一遍。再拖下去,今夜真可能交代在这儿。偏偏我手边没有任何现代急救设备。氧气,吸痰,监测,一个都别提。现在能靠的,只有我学过的那些东西,再加一点不能摆到明面上的术法托底。

我抬头扫了屋里一圈道:“都别围着。留两个人搭把手,其他人散开。”

那婆子还怔道:“可你——”

“你若能救,换你来。”

她张了张嘴,立刻闭了。

屋里几个人果然退开了些。那守门侍从站在门边,脸还紧绷着,眼神倒没有先前那样冷硬了,只是盯得更紧。

我把那小侍女半扶起来,叫阿蛮垫了个软枕在后面。

“松她领口。”

阿蛮赶紧伸手去解,手指抖得半天没有解开。

我索性自己一把扯松了那层衣领,让她颈间气道空出来些。

“去拿姜汁,热的。再取热布来。还有针包,若这里没有,就把值夜医官留下的那套翻出来。”

“我这就去。”阿蛮拔腿就跑,跑到门边又急匆匆回头,“姜汁要多浓。”

“能辣到人皱眉的那种。”

她应了一声,转头飞奔出去。我低头看着榻上那孩子,掐住她人中。皮肉掐下去,她身子一弹,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堵喘。我又换手按她虎口,力道一寸寸下去,逼着那口闷着的气往上走。

“别怕,先试着呼吸。”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我太知道这种时候,人命会滑得有多快。眼前这孩子若是没有救回来,今夜这屋里的灯火,以后在我脑子里能亮很久。门外一阵风吹进来,灯焰轻轻晃了晃。

我按着她的人中,另一只手落在她胸口上方,指尖极轻地往下送了一缕灵力。很细,很淡,像针尖划过水面。那点灵力顺着经络往里游走,先护心脉,再轻轻疏通她喉间那团闭住的滞气。

不敢多,多一缕,就太不像这个时代的医术了。我若还像最初那样动不动露痕迹,早就被人当妖怪叉出去了。